冰冷的积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胸口，那股混合着铁锈与腐烂气息的恶臭，争先恐后地灌入她的鼻腔。
这股味道对惊蛰来说并不陌生，前世她无数次在肮脏的下水道、腐烂的垃圾堆里潜伏，那种腐败和铁锈混杂的湿冷，是她行动时最忠实的伙伴。
她用手臂开路，努力拨开前方黏腻的淤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但她大脑中唯一清晰的指令就是：前进。
青鸾跟在她身后，像一只被暴风雨席卷的破布娃娃，发出濒死般的挣扎与呜咽。
惊蛰没有回头，她知道此刻安抚是无用且致命的奢求。
只有活下去，才能有机会去愤怒，去悲伤，去复仇。
水道弯弯曲曲，在黑暗中延伸，像是大周王朝深埋地下的血管。
每一次转弯，都仿佛是一个新的窒息。
好几次，惊蛰的头撞上湿滑的岩壁，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任凭身体的本能将她推向前方。
她能感觉到头顶偶尔有微弱的气流涌入，那是通向外界的希望。
终于，一股带着焦糊与泥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取代了下水道的恶臭。
她知道，出口到了。
她用力撑起身体，将头探出水面。
夜色深沉，一轮残月高悬，将清冷的光辉洒在大地上。
她和青鸾置身于一条狭窄的护城河中，河水泛着幽冷的光。
不远处，就是并州王氏官邸那一片还在冒着零星青烟的废墟。
她没有立刻上岸。
多年卧底的经验告诉她，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依照常理行事。
莫岩和他的玄鹰卫必然会认为她要么逃向神都，要么寻求边境庇护。
他们会搜山，会封锁官道，会追逐一切可能的踪迹。
但他们绝不会料到，她会“杀个回马枪”。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废墟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残破，焦黑的梁柱像折断的骨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烟火味，以及一种让人反胃的、肉类烧焦的腥臭。
有火光在废墟深处摇曳，是火把的光亮。
惊蛰眯起眼睛，警惕地扫视着。
数十名府兵正在废墟中穿梭，将一具具焦尸搬运出来，堆放在院中。
陆远，那个曾经被她“策反”的并州府尹，正铁青着脸，在火光下指挥。
他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弄得焦头烂额。
她注意到那些府兵搬运尸体的路线，他们有条不紊地将尸体从各个角落抬出，但他们的目光和注意力，却集中在那些相对完整、可以辨认身份的尸骸上。
那些被坍塌物掩埋、或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区域，反而成了他们的盲区。
就是那里。
惊蛰的目光锁定在官邸后方，靠近护城河的一面断壁。
那里曾是书房，也是她发现那本记录王氏私藏账目账簿的地方。
大火将一切付之一炬，但她记得，在书房的侧壁后，曾有一个被书架遮蔽的暗道。
那个暗道曾有火药引爆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将青鸾拖入水下，小心翼翼地潜游到那段断壁下。
“趴低。”她用气音对青鸾命令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青鸾身体一僵，虽然仍旧瑟瑟发抖，但那刻入骨髓的恐惧和惊蛰的命令却让她如同提线木偶般，死死地压低了身体，努力将自己融入河岸的阴影。
惊蛰则像一只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水底浮出，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以极低的姿态接近目标。
她计算着府兵搬运尸体的节奏，在他们视线交汇的空隙，如同一道敏捷的暗影，翻身跃上了被烧焦的断壁。
焦黑的泥土和瓦砾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小心翼翼地落地，每一步都踏在最坚实的地方，避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空气中除了焦臭，还夹杂着烟熏火燎后的潮湿与闷热。
她借着夜色，迅速摸索到书房暗道的位置。
预料之中，坍塌的瓦砾和烧焦的木头堆满了入口，但那隐蔽的缝隙仍在。
她用力拨开那些障碍，很快，一股带着潮湿和腐朽气息的冷风，从缝隙中扑面而来。
这股风，让惊蛰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仅仅是地下空气流通的迹象，这说明，那暗道之下，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藏物室。
气压的变化，意味着有更大的、未被发现的空间！
王守仁！你在地下到底藏了什么！
她没有急着进入，而是先将青鸾拉了上来。
青鸾被吓得几乎软瘫，但惊蛰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将她推入那股冷风吹出的洞口。
“进去，然后把这些石头堆好，伪装入口。”惊蛰简短地吩咐道，同时递给她几块碎石。
青鸾机械地执行着，她的双眼依旧空洞，仿佛灵魂已然出窍，但那求生的本能和对惊蛰的绝对臣服，让她能毫无差错地完成指令。
惊蛰则在洞口内侧稍作观察。
黑暗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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