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很冷。
身下的寒玉床像是要将骨髓里的最后一点热气都吸干,但惊蛰没有动。
她的意识其实早就醒了,像是一尾潜伏在冰层下的鱼。
高烧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铁锈味,肺部像是有两团火在烧,但她硬是凭借着前世在泥潭里趴窝三天三夜练就的控制力,强行改变了呼吸的频率。
吸气三秒,屏息两秒,呼气四秒。
如果不这么做,急促的喘息会瞬间暴露她的虚弱。
而在武曌面前,虚弱不是值得怜悯的特质,是会被弃用的瑕疵。
身侧传来极轻微的翻页声,那是丝帛摩擦指腹的声响。
距离床榻约莫五步远,有淡淡的龙涎香压过了殿内原本的苦药味。
武曌就在那里,正在审阅那份从木簪里取出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伪造名单。
惊蛰甚至能想象出女帝此刻微蹙的眉头和轻轻敲击桌案的护甲。
必须打破这种单方面的审视。
惊蛰在被褥下动了动,故意翻了个身。
这一动,没有包扎严实的左掌不可避免地在粗糙的寒玉纹理上蹭过。
剧痛像电流一样瞬间窜上脊背。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但这股钻心的疼恰到好处地逼出了一层冷汗。
她顺势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是梦魇中被猛兽咬住了咽喉。
“啪。”
一声脆响。
那卷微缩的绢帛被重重拍在了寒玉床沿上。
惊蛰猛地睁开眼。
她没有像寻常臣子那样起身谢罪,而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瞬间弹起,翻身滚落床榻。
落地无声。
她单膝跪地,脊背弓起,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她惯用的横刀。
这个抓空的动作让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随即才像是终于看清了眼前那抹明黄色的衣角,紧绷的肌肉线条缓缓松弛下来,但眼神里那股尚未褪去的杀意和警觉,却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武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那只抓空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比起跪地求饶的奴才,她果然更喜欢这种随时准备咬断敌人喉咙的野兽。
“醒了?”武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点了点那份名单,“朕倒是不知,裴绍也是长孙家的人?”
惊蛰垂下头,掩盖住眼底因高烧而泛起的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是不是人,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在于他看了什么。”
“何意?”
“昨夜查抄别院,裴绍站在庭院正中,看似在指挥羽林卫搜查,但在一刻钟内,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扫向西北角的排水口三次。”惊蛰撑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利用地砖的凉意来维持清醒,“那是心理学上的‘视觉规避’与‘安全确认’。一个人在极度紧张时,会本能地看向自己认为最关键、或是最想隐藏的地方,以确认其安全。”
武曌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殿门被推开,两名金吾卫架着裴绍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羽林卫统领此刻发髻散乱,身上的甲胄被卸了大半,手腕上扣着沉重的铁镣。
一见到惊蛰,裴绍原本死灰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
“毒妇!你这毒妇!”裴绍疯狂地挣扎着,铁镣撞得哗哗作响,“陛下!她在撒谎!臣根本不知道什么名单,她在陷害臣!”
惊蛰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她踉跄了一下,但这并未减弱她身上的压迫感。
她一步步走到裴绍面前。
“陷害?”惊蛰轻声重复,目光落在裴绍的左肋下三寸处。
那是羽林卫常年佩戴重型明光铠留下的职业病——甲胄的系带卡扣长期压迫肋骨缝隙,会导致那里形成严重的骨膜炎,平时不碰不痛,一旦受力,痛感堪比断骨。
这是她在察弊司翻阅羽林卫体检医案时记下的细节。
就在裴绍张嘴准备再次咆哮的瞬间,惊蛰毫无征兆地出手了。
她的右手两指并拢,如铁凿般狠狠戳向裴绍左肋那个隐秘的痛点。
“呃——!”
裴绍的咆哮瞬间变成了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剧痛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弯下腰去,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武曌的角度看来,这更像是裴绍被戳穿了心事后的畏罪与恐慌。
惊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趁着裴绍弯腰僵直的空档,她的手顺势探入他腰带内侧那个不起眼的暗袋——
昨夜裴绍在马车上搀扶昏迷的她时,她指尖夹着那枚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顺着他弯腰的动作滑了进去。
这一手“仙人摘豆”的手法,是她上辈子在缉毒前线跟街头扒手学的,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裴统领,这是什么?”
惊蛰的手从他腰间抽离,指尖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残片,举到了武曌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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