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察弊司的小屋内时,惊蛰没有点灯。
她合衣躺在窄小的木榻上,右手腕那根红绳勒得紧了些,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那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丝线,质地因年头久远而显得有些毛糙,磨在皮肤上,有种细微而持续的刺痒感。
她没去动它,只是睁着眼盯着漆黑的房梁。
那是武曌的命,现在拴在了她的刀上。
片刻后,她翻身坐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星月光,将怀里的金针与那枚从太医院顺出来的黑漆木盒残片并排摆在案头上。
金针的针尖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惊蛰闭上眼,现代刑侦实验室里的各种气味模拟在脑海中飞速重组。
她再次拿起那截残片,指尖用力碾过木料的纹理,凑到鼻尖。
是松脂的味道。
紫菀散这种药,畏潮畏光,必须在阴凉通风处保存,而北邙山虽然是历代勋贵安置坟冢的死地,但其东谷一带却遍布温泉。
那种地方湿热,根本不适合存放紫菀散,除非……别院建在背阴的松林深处。
银屑厌胜之物。
她脑中划过那个盛满暗红色药粉的木盒。
银屑入药,味道极其辛辣刺鼻,施术者通常会用大量的松香焚烧掩味。
松脂、背阴、松林。
惊蛰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几旁那张折痕斑驳的北邙山地形图上。
她用指甲在图纸上一处被标注为“断魂坡”的阴影处狠狠一划。
那里是裴氏宗祠的后山,终年不见阳光,却是绝佳的藏尸之地。
也是藏人的好地方。
次日寅时,洛阳城还在宵禁的余威中沉睡。
惊蛰换了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打,脊背微微佝偻,鬓角抹了些灶灰,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驳的长柄樵斧,混在进山砍柴的贫民队伍里,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北邙山南麓。
山间的晨雾像浓稠的米汤,湿冷地往骨缝里钻。
惊蛰在溪边停了下来。
她并不是为了饮水,而是被那股随风飘来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拉住了脚步。
在溪下游的一处乱石滩里,一群野狗正围着一坨暗色的东西疯狂撕咬。
惊蛰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挥起樵斧,重重地砸在旁边的青石板上。
“砰”的一声,野狗们夹着尾巴散去,露出了中间那具残破不堪的尸首。
尸体穿着一身锦缎长衫,虽然已被啃得露出了白森森的肋骨,但腰间挂着的那块刻着“兵部侍郎”字样的鱼符却格外刺目。
崔琰?
惊蛰蹲下身,没去管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她先用斧柄挑开了尸体的领口。
脖颈处有一道清晰的暗红色勒痕。
这不奇怪,裴珫若是想灭口,必然会用这种最干净的法子。
但当她的视线扫过尸体紧握的右手时,眉头微微一挑。
那指缝里嵌着半片指甲盖大小的青瓷碎片。
惊蛰从怀里掏出一方粗布,小心翼翼地将那碎片剥了出来。
瓷片釉色莹润,在晨光下透着一种近乎妖异的青翠,这是裴珫自家私窑产的贡瓷,名唤“天青引”。
她伸出手指,在瓷片的断面处用力搓了搓。
断口处平滑,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极其细微的砂砾。
不对。
惊蛰的瞳孔微微缩起。
这瓷片的断面已经风化了至少三日以上,那种砂砾是风蚀后的产物。
而这具尸体的指甲边缘虽然渗血,但指尖的皮肤弹性尚在,尸僵的程度还没到全身强直的地步。
这具尸体死掉不到十二个时辰。
一个死了不到一天的人,手里怎么可能攥着一个风化了三天的碎片?
这是个局。
有人在请君入瓮。
裴珫在告诉她:崔琰已死,线索断了。
“大人……大人!”林间深处,隐约有轻微的枯枝碎裂声传来。
那是暗哨。
惊蛰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在一瞬间换了表情。
她猛地跪倒在尸体旁,手中的樵斧哐当落地,那张原本沉静如水的脸变得惨白一片,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不可能……”
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像是受了惊的困兽,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卷象征着女帝密令的黄绢,发了疯似地将其撕得粉碎。
“陛下!臣无能!臣无能啊!”
她伏地痛哭,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凄厉得甚至盖过了溪水的流声。
在哭喊的掩护下,惊蛰修长的手指如鹰爪般张开,飞快地伸进死尸另一只手的指甲缝里,猛地一刮。
指尖感受到了黏腻的触感。
不是泥土,而是带着一种细腻颗粒感的灰黑色粉末。
她借着抹眼泪的动作,将指尖那一点粉末迅速凑到鼻端。
一股浓烈的、带着臭鸡蛋味的硫磺气息瞬间钻入肺腑。
这是硫磺结晶。
北邙山东谷的温泉群虽然多,但只有东侧的“温汤峪”因为地势极深,常年有这种纯度极高的天然硫磺析出。
别院不在断魂坡,在温汤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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