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就是那个女人……听说她是从刑场上爬起来的。”
“女子掌兵,闻所未闻啊……”
“嘘!小声点,她身后的可是陛下的銮驾!”
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辆被十六匹骏马牵引的华美车驾。
当队伍行至朱雀门外时,道路被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堵住了。
为首的,正是兵部侍郎裴行俭。
他身后,三十六位御史言官,皆身着朝服,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神情肃穆,仿佛一群殉道的信徒。
“臣,裴行俭,率众臣工,拦驾死谏!”裴行俭声如洪钟,响彻宫门。
随即,三十六人齐声诵读,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礼之所同也!岂可执兵柄、临军阵,乱纲常、违祖制!”
“请陛下降旨,收回兵权,以正国体!”
声浪滔天,随行的百官无不变色。
惊蛰端坐于马上,一身玄甲落满了雪,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一关,不在战场,不在刀剑,而在人心。
这一仗,不是她的,是车里那个女人的。
车帘内,一片死寂。
就在裴行俭等人以为沉默代表着妥协,准备再次叩首时,那绣着日月山河的厚重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
武曌一步踏出车驾,独自立于风雪之中。
她没有穿繁复的龙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却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仪。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群臣,没有怒火,没有厉声呵斥,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心悸。
忽然,她抬起手。
她身后的内侍立刻会意,恭敬地从车内捧出一个紫檀木盒。
武曌亲手打开盒盖,从中取出的,不是圣旨,不是玉玺,而是一面卷起的旗帜。
旗帜展开,黑底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凤旗!
大周的镇国之旗!
此旗自高祖皇帝起,便供奉于太庙,非国之大祭、君王亲征,绝不出宫。
二十年来,它见证了王朝的兴衰,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与荣耀。
全场死寂,连雪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武曌手持凤旗,一步步走向惊蛰。
她停在惊蛰的马前,仰头看着马上那个满身风霜的女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朱雀门。
“此旗,镇国二十载。”
她顿了顿,目光从惊蛰的脸上,移向她身后那不足百人的残兵,再移向跪在地上的裴行俭等人。
“今日,朕将它交予一人。”
话音落,她将手中的旗杆,猛地递向惊蛰。
惊蛰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地看向武曌,却只看到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迟疑了。
这面旗太重了。
它承载的不是军功,不是荣耀,而是一个帝王毫无保留的信任,是一场赌上国运的豪赌。
她可以接下任何刀,任何剑,唯独这面旗……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武曌的手又往前送了一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接着。”
惊蛰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猛地伸出戴着铁甲护腕的手,紧紧握住了那冰冷的旗杆。
那一刻,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灌入,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宫门,将那面巨大的凤旗瞬间吹得笔直!
“哗——”
旗面撕裂空气的声音,猎猎作响,如凤鸣九天!
那只金色的凤凰在风雪中舒展开羽翼,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挣脱束缚,冲上云霄。
裴行俭面色惨白如纸,看着那面在惊蛰手中招展的凤旗,身体一晃,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瘫坐在雪地里。
当夜,紫宸殿。
殿内没有点一根蜡烛,只有角落里的铜兽香炉吐着袅袅青烟,炉中炭火烧得正旺,将一室的清冷驱散了几分。
武曌与惊蛰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局未完的棋。
黑白二子在棋盘上厮杀正酣,却久久无人落子。
殿外风雪依旧,殿内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直到一局终了,武曌执白,以半子险胜。
她将手中的棋子丢回玉石棋盒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她抬起眼,炉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晦暗不明的暖色。
“你说,你是我的刀。”她低声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可知道,刀也会暖?”
惊蛰的心,在那一刻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双素来如寒潭般冰冷的眼眸。
那里面,竟真的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波动。
她忽然明白了。
从刑场上的“一试”,到甘泉驿的“监军”,再到今日朱雀门前的“凤旗”,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恩宠,不是信任,而是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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