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顿了顿,扫视一圈众人或好奇或厌烦的表情,特别是林父那张已经没了笑容的脸。
“您猜怎么着?”费小极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我提着那宝贝疙瘩,怕路上颠坏了,你们猜我用啥装的?嘿!就我那破外卖保温箱!结实!保温又防震!”他比划着那个蓝色泡沫箱子的样子,“到了地方,人家专家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打开我这‘顶级运输箱’,嘿!里面躺着一对儿青花大碗!那釉色,那花纹,漂亮!结果您猜专家咋说?”他又停了下来,小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紧紧盯着老宋,一字一顿:
“人家专家说了,这碗,正经元代官窑!老鼻子值钱了!”
餐桌上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林薇薇脸色煞白。林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费小极像是没看见,拿起桌上的大勺子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汤碗,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猛地抬手,指向客厅博古架上最显眼位置、被射灯打得光彩夺目的一只硕大的“乾隆年制”款粉彩花鸟大花瓶!
“哎呦喂!”费小极的音调夸张地拐着弯,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挑衅,“就跟您家这只摆在这儿的‘乾隆爷’御用花瓶似的!看着多气派!多显底蕴!宋总您家祖上指定也是书香门第吧?家里摆的肯定也是真古董?不像我们这些跑外卖的粗人,只知道拿保温箱装青花瓷…”他话锋陡然一转,脸上笑容瞬间敛去,眼神锐利得像淬了毒的针尖,直刺林父和老宋:
“——可您家这只‘乾隆爷’的花瓶,上周刚从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发的货吧?连个像样的做旧都懒得弄,贼光溜儿,啧啧,包装箱上印着的‘Made in Yiwu’标签都没撕干净呢!您这‘底蕴’,是不是也忒‘速成’了点?”
“啪嚓!”
林父手里的玉瓷汤匙,被他生生捏断在掌心!锋利的断面割破了他保养得宜的手指,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雪白的餐巾上,瞬间洇开一小朵刺目的花。那张原本从容儒雅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跳,嘴唇哆嗦着,指着费小极,眼睛里喷出的怒火几乎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小子烧成灰烬!
“你……你……混账东西!给我滚出去!马上滚!”林父的咆哮声震得水晶灯都在晃动。
同一时间,遥远的城中村边缘,一间小小的、亮着暧昧粉红灯的发廊门口。寒风卷着地上的塑料袋和尘土,呜呜地吹。
阿芳刚送走最后一个客人,一个满嘴酒气的货车司机。她疲惫地靠在冰凉的玻璃门框上,长长吁了口气,白色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瞬间凝结又消散。她习惯性地伸手想从口袋里摸烟,却摸了个空。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算了。
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回到发廊里。小小的空间被劣质洗发水和廉价香水味填满。她走到角落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前,伸手想去关掉那播着无聊广告的屏幕。手指刚要触到开关,屏幕画面突然切换。
【本台财经快讯】——巨大的标题伴随着激昂的背景音乐弹出。屏幕上,是前几天星耀科技IPO路演的盛况剪辑。镜头推近,聚焦在那张阿芳熟悉无比、却又感觉无比陌生的脸上——费小极!
他穿着笔挺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聚光灯下,对着台下黑压压的投资精英侃侃而谈。屏幕下方打着一排醒目的红字:“草根鬼才一鸣惊人,星耀估值再创新高!” 接着,是他那个“纸皮换钱,钱换馒头”的“经典理论”回放,台下掌声雷动,投资人狂热的脸庞交替闪现,屏幕上巨大的融资额数字疯狂跳动!
阿芳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曾经艳丽、如今却带着深深疲惫和风霜痕迹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欣喜,更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半点波澜。
她静静地看着屏幕里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看他意气风发的笑容,看他被众星捧月的姿态,看他用城中村最底层的生存逻辑,撬动了亿万资本的海洋。
画面闪烁,费小极的脸在屏幕上放大,又缩小。
几秒钟,或者更长一点。
阿芳那只悬空的手,终于动了。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
“啪。”
一声轻响。老旧的电视机屏幕瞬间漆黑一片,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吞噬了所有的光鲜和喧嚣。发廊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盏粉红色的氛围灯,投下暧昧而昏暗的影子。
世界安静了。只剩下门外寒风刮过电线杆子的呜呜声。
阿芳默默地走到小小的梳洗台前。昏暗中,她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胸牌。塑料的,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颜色也褪得厉害。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字迹:【清河城中村拆迁住户维权小组】。
她用指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拂过那枚胸牌,擦掉上面一层看不见的浮尘。动作专注而小心,像是在擦拭一件无比珍贵的瓷器。昏黄的灯光下,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眼底深处一闪即逝、浓得化不开的水光,但她倔强地咬着嘴唇,硬是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