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时再次带兵来到广州城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黑烟滚滚,哭声震天,偶尔有几个幸存的百姓从废墟里爬出来,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勒住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
“将军,进城吗?”身边的亲兵问。
顾时摇了摇头,望着远处的雷州方向:“不了,让后面的弟兄来收拾吧。”他调转马头,声音低沉,“我们去追朱亮祖——这笔账,得让他亲自还。”
夜色中,骑兵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座在火光中挣扎的孤城。而在不远处的江面上,廖永忠的水师正载着逃难的百姓缓缓向东行驶,船上的灯火像星星,微弱却执着地亮着,照亮了水面上漂浮的碎木和杂物。
顾时的骑兵撤出广州城时,暮色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下来。城门口,几个幸存的老弱妇孺正蹲在路边,用破碗接雨水煮野菜,火苗舔着湿柴,冒出呛人的浓烟。顾时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火光中的城池,突然对亲兵说:“把马背上的干粮卸下来,给他们。”
亲兵愣了愣:“将军,那是咱们三天的口粮……”
“给他们。”顾时的声音不容置疑,“咱们是打仗的,饿几顿死不了,他们……”他没再说下去,调转马头时,看到一个小女孩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烧焦的饼子。
骑兵们默默卸下干粮袋,放在路边。小女孩的母亲迟疑着上前,刚要道谢,顾时已经策马远去,只留下一句:“等明军进城,到巡抚衙门领救济粮。”
广州城里,朱亮祖的撤退命令像一块巨石投进乱流。郑遇春带着残兵往雷州方向跑,路过一条商业街时,突然被一群百姓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木匠,手里举着把锛子,嘶哑地喊:“把抢我们的东西留下!”
“滚开!”郑遇春忍着肩伤的剧痛,挥刀劈向老木匠,却被旁边一个年轻后生用扁担架住。后生脸上带着烧伤的疤痕,眼里冒着火:“我爹就是被你们活活烧死的!今天跟你们拼了!”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了上来,手里拿着锄头、菜刀,甚至还有人搬起石头往士兵身上砸。朱军士兵本就心慌,被这么一激,顿时乱了阵脚,有人挥刀砍向百姓,却被更多人扑倒在地,撕咬声、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别恋战!走!”郑遇春对着天空放了一枪,枪声震住了混乱的人群,他趁机带着人冲出重围,身后传来百姓的哭骂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背上。
与此同时,朱亮祖正站在码头,看着士兵们把最后一批抢来的财物搬上船。费聚匆匆跑来,脸色惨白:“将军,郑遇春那边被百姓堵了,华高的先头部队离这儿只有十里地了!”
“不等他了!开船!”朱亮祖厉声下令,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被踩掉的银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想来是从哪个孩子脖子上扯下来的。他心里莫名一紧,慌忙登上船。
船刚驶离码头,就见岸上冲来一队明军,为首的华高挥舞着长刀,吼声顺着风传过来:“朱亮祖!留下你的狗头!”
朱亮祖死死抓住船舷,看着越来越远的广州城,突然一阵恶心,趴在船边干呕起来。费聚递过水壶,他却一把挥开:“那些百姓……”
“将军,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费聚急道,“只要到了台湾,咱们还能东山再起!”
朱亮祖没说话,只是望着岸上那些追赶的火把,像无数双愤怒的眼睛。他想起刚起兵时,在清远遇到的那个给他们送水的老婆婆,想起惠州城里帮他包扎伤口的郎中……那些面孔此刻都变成了眼前的火光,烧得他心口发疼。
第二天清晨,徐辉祖率军进入广州城。眼前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他都倒吸一口凉气:烧毁的房屋连成一片焦黑的废墟,街道上散落着尸体和杂物,井里漂着腐烂的尸体,发出阵阵恶臭。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间半塌的民房,里面竟有一家四口相拥而死,怀里还抱着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婴儿。
“陛下说得对,”徐辉祖低声对身边的康茂才说,“朱亮祖这不是造反,是造孽。”
“将军,要不要先清剿残敌?”康茂才问。
徐辉祖摇头:“先救人。传下去,所有士兵分成两队,一队掩埋尸体,清理街道;一队挨家挨户搜救幸存者,把粮仓里的粮食全打开,熬粥救济。另外,找些懂医术的,给受伤的百姓治伤。”
命令传下去,明军士兵立刻行动起来。埋尸的士兵戴着布巾,沉默地挖着坑;煮粥的大锅支在街头,热气腾腾的米粥香渐渐压过了腐臭;医官们背着药箱,在废墟间穿梭,额头上的汗珠混着灰尘往下淌。
一个年轻士兵在瓦砾堆里发现了动静,扒开碎砖一看,是个被压在下面的小男孩,腿被砸断了,却咬着牙没哭。士兵连忙把他抱出来,小男孩指着不远处的断墙:“我娘……我娘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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