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瞳号”停止了翻滚。
不是被控制的停止,而是失去了所有能够推动它继续翻滚的力量。主引擎离线,姿态推进器离线,连应急用的化学燃料反推装置也在穿越虫洞的最后时刻被一道不规则时空褶皱彻底撕碎。现在的“远瞳号”,只是一块质量较大的、正在随着惯性极其缓慢漂移的金属残骸,与窗外那无数凝固的星舰碎片、行星残块一样,即将成为这片宇宙坟场的新居民。
唯一的区别是,其他居民已经在这里静默了亿万年。
而“远瞳号”内部,还有人在呼吸。
林薇松开了周锐的手。不是不想握,是意识到自己必须做点别的什么。握住他的手无法让他醒来,无法让舰船恢复功能,无法让剩余的船员活着离开这里。她强迫自己的手指一根根从那冰凉的手掌上离开,然后转过身,面对这一片狼藉的舰桥。
“陈启。”她的声音嘶哑,但努力维持平稳,“报告人员状态。”
陈启没有立刻回答。他正趴在控制台残骸旁,用半个身体压住一个仍在迸射细小电火花的接线盒。听到林薇的呼唤,他抬起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颏的深长伤口,血糊住了半边脸,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领队……”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聚焦,“活着的……我数了。舰桥区,我们四个。医疗舱,王工和小陈,刚才传回来生命体征,都还在,但王工的腿被掉落的设备压住了,小陈正在处理。轮机舱,老章回话了,他躲进了应急隔离间,没大事,但主引擎……他让我跟你说,主引擎废了,修不好的那种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舱……货舱和尾部生活区,连接通道在虫洞里就断了,气压归零。那边原本有七个人。”
七个人。
林薇闭上眼睛。那七张面孔,她不能说都熟悉,但每一个都曾在“远瞳号”狭窄的走廊里与她擦肩而过,点头致意。他们有的负责维护“规则顺应装置”,有的负责管理那批从第七星盟巨构带出来的珍贵数据晶体,有的只是年轻的船员,第一次远离摇篮星域,出发前兴奋地给家人录了长长的视频日志。
七个人。
她睁开眼,没有让任何情绪在脸上停留太久。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悲伤会压垮判断力,而判断力是此刻他们最稀缺的资源。
“李莎。”她转向另一侧。
李莎蜷缩在监控台下面,双手抱着头,肩膀在轻微颤抖。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但强忍着没让泪水滚下来。
“在……在,领队。”
“通讯系统还能接收信号,但发不出去,对吗?”
“是……是的。”李莎深吸一口气,声音逐渐稳定下来,“主发射阵列在尾部,已经……没了。备用发射天线的馈线在虫洞里被扯断了。我现在只能通过舰载被动接收阵列,监听周围空间的所有电磁信号和规则波动。能听到,但无法回应。”
“监听不能停。”林薇说,“尤其是陆队长的信号。他现在是我们唯一的路标。”
李莎用力点头,转身扑向那台屏幕碎裂、但核心功能似乎还能勉强运转的被动探测器。
林薇最后转向驾驶席。
周锐依然闭着眼。
他的生命体征监控模块已经离线,屏幕上只剩一片黑色的死寂。只有贴在颈侧的那枚应急体征贴片还在工作,通过无线向医疗舱发送着微弱的数据流。林薇通过自己的战术平板看到了那些数字:心率,三十七;血压,极低;脑部活跃度,百分之十二。这不是昏迷,这是意识近乎消散。
医疗舱的王工自身难保。没有人能把周锐从这里抬过去。即使抬过去了,以“远瞳号”此刻的医疗条件,又能做什么?
林薇伸出手,将他额前被血浸透的几缕白发轻轻拨开。周锐的面容在应急灯的惨白光芒下显得格外苍老,那些旧伤疤——规则能量灼烧留下的、与仲裁者近距离遭遇的纪念——此刻如同干涸的河床,密布在他瘦削的脸庞上。
她想起临行前,在山区那间简陋木屋里,周锐望着星空说的那句话。
“那条路……很远。船,够快吗?够结实吗?”
够快了。够结实了。带着他们穿过了噬光者的追杀,穿过了净光议会的围堵,穿过了那片疯狂燃烧的星云残骸,穿过了吞噬时空的虫洞。
现在船废了,他也废了。
但路,终于到了。
林薇站起身,漂浮到舷窗前。
窗外的景象,比任何探测器传回的数据都更直接、更震撼、更令人窒息。
那片黑暗。
它不是宇宙背景的漆黑——那是孕育星辰的深邃,是充满希望的未知。而眼前的这片黑暗,是活的,是贪婪的,是拥有意志的。
它在呼吸。
虽然没有空气传导声音,但林薇能“感觉”到那缓慢、沉重、如同濒死巨兽胸腔起伏的律动。每一次“吸气”,黑暗“帷幔”的表面就微微向内收缩,边缘泛起细微的、如同涟漪般的灰色波纹;每一次“呼气”,它又缓缓向外膨胀,将一小片原本还算清澈的星空贪婪地卷入体内,然后消化、熄灭、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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