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战场上只剩下战旗在响。
段逸还坐在石台上。他的左手放在符文环上，手指僵着，动不了。脑袋里很乱，像是有针在扎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疼。他闭着眼，意识海里的“生命之种”原本是安静的绿线，现在却抖得厉害，有的地方甚至开始闪，好像要断了。
他知道为什么。
子体们赢了战斗，但他们不是机器。大地力士看到同伴被长枪刺穿；工兵抬尸体时手一直在抖；幽影斥候躲在暗处，心跳比呼吸还大。这些情绪没有消失，全都顺着灵魂链接涌进了他的脑子里——害怕、生气、累、混乱，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空。
他想压住这些感觉。他咬牙，用力控制自己，想让那些乱跳的光丝停下来。可越使劲，越乱。就像抓泥鳅，越用力它越滑。他的右手突然抽了一下，从符文环上滑下来，又猛地抓回去，指甲在石头上划出一道白印。
“不行……不能断。”
他低声说了句，声音哑得吓人。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他已经很久没在这种时候说话了。以前都是靠命令和数据来指挥系统。但现在，他居然下意识开口了——因为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这时，他感觉到旁边有人。
是米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没出声，只是轻轻蹲在他右边。她没看他，也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
她的手凉，但很稳。
段逸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发现意识海里多了点东西。不是力量，也不是能量，而是一种温和的感觉，像夜里有人给你盖了被子，不吵，但你能感觉到暖。
他顺着生命之种看向前线。
一个大地力士站在坑边，手里攥着铁镐，指节发白，胸口一起一伏。刚才它还在不停地捶肩膀，那是打完仗留下的反应。现在，它的手慢慢放下了，呼吸也变平了。另一个幽影斥候原本躲在岩缝里，耳朵一直动，神经绷得很紧，现在也合上了眼，靠着墙休息。就连巡逻的工兵，脚步也不慌了，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整个网络，安静了。
段逸闭上眼，再看意识海。那些乱晃的绿色光丝，正被一层淡淡的波动包着。这波动看不见形状，但它走过的地方，情绪变得平静，不再乱冲。他顺着这波动找源头，最后看到了米娅。
他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能力。
不是简单的安抚。她是把大家散掉的精神一点点收起来，用自己的身体当缓冲，减轻对主链路的冲击。她没有抢控制权，也没有强行压制，而是像水一样填进裂缝里，不让系统崩。
段逸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米娅。她闭着眼，眉头皱着，额头出汗了。她的猫耳贴着头皮向后压，像拉满的弓。尾巴盘在腿边，尾尖绷得直直的，不动。
她在承受压力。
段逸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缩在角落，不敢说话，眼神都不敢抬。他把她带回营地，安排了个轻松的活——照看幼苗区的藤蔓。她做得很好，因为藤蔓不会吼她，也不会伤她。后来每次打完仗，她都会默默走到伤员身边，把手放在他们肩上，或者就坐着。他以为她是想找安全感。现在他才知道，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撑这个系统。
“原来……是你在撑着。”
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想了一遍。但他握她的手，更用力了一点。
米娅好像感觉到了，眼皮动了动，没睁。她的尾巴松了一点，尾尖轻轻碰了下他的脚踝，像是回应。
段逸再次沉入生命之种。
这次他不再硬扛。他放松自己，让米娅的波动自然流进来。他发现当他不再对抗时，恢复反而更快。断裂的光丝慢慢接上，震动慢慢平缓。整个子体网络重新稳定下来，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还有浪，但不会再翻船。
他试着发了一个简单的指令：“原地休整，保持警戒。”
信息传出去，所有子体立刻行动——调整位置，检查武器，找掩体。动作整齐，没有迟疑，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成功了。
他靠在石台边，终于敢把左手从符文环上移开一点。只是一小段距离，手臂已经发抖。他没硬撑，身子下滑一点，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喘了口气。
米娅还是没动。她蹲着，握着他的手，闭着眼。但她身上的气息变了。那种紧张感慢慢退去，变成一种更深的安静。她的猫耳放松了些，向前垂了一点，尾巴也不再绷直，自然落下，轻轻扫着地面。
段逸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他觉得他是唯一的支柱。他造子体，指挥战斗，修阵法，承担一切。他习惯了必须站着。可今天他才知道，有一种支撑，不是来自力量，也不是控制，而是来自这种无声的陪伴。
米娅从来不用说话。
她只要在这里，握住他的手，就够了。
风吹过来，带着焦土和烧金属的味道。战旗还在响，但不再刺耳，反倒像跟着他们的呼吸，一呼一吸。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散尽，什么都没再出现。战场彻底安静，只剩活着的人，和还没冷透的残骸。
段逸闭上眼，意识连着生命之种，但他不再紧张。他知道只要米娅在，这张网就不会断。
他不用一个人扛了。
米娅轻轻吸了口气，汗从额头滑到鬓角，滴在石台上。她的尾巴慢慢卷上来，轻轻搭在他手腕外侧，像是在确认连接还在不在。
段逸的手指动了动，反手把她握得更紧了些。
风吹过坡顶，吹起两人的衣角。
战旗在背后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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