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十二月，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刚过，暮色便已沉沉压下，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宁晚从LSE图书馆走出来，裹紧了羊毛围巾，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她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她和江野那篇合作论文的修改稿——经过数轮激烈的同行评审，他们终于收到了期刊编辑“原则上接受”的最终决定，只剩下一些格式和引用细节需要最后确认。
这封邮件是她在下午的研讨课间隙收到的。那一刻，她正站在演讲厅外，看着手机屏幕上编辑的来信，心脏先是停跳了一拍，随即剧烈地鼓动起来，一种混合着巨大释然与骄傲的热流冲遍全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将邮件截图发给了江野，甚至来不及附加任何文字。
现在，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寒冷的晚风让她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但指尖触碰着信封的粗糙表面，那份沉甸甸的成就感依然清晰可辨。这篇论文，不仅仅是他们各自学术生涯的一个重要里程碑，更是他们跨越时区、融合不同学科视角的一次成功实践，是那段名为“协同进化”实验在全新维度上结出的第一颗果实。
她知道，此刻的波士顿正是上午，江野很可能在实验室或者课堂上，不会立刻回复。但她能想象他看到邮件时的表情——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一定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却真实存在的亮光。
回到公寓，打开灯，温暖的气息驱散了室外的寒意。她将信封放在书桌上，与那张手绘的伦敦地图和A大的银杏标本画并列。然后，她煮了一壶红茶，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耐心地等待着。
大约两小时后，当时钟指向伦敦晚上八点，波士顿下午一点，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不是邮件，是视频通话的请求。
宁晚立刻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江野的脸。他似乎是在实验室的一个角落，背景是熟悉的仪器和白板。他穿着深色的实验室外套，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个清晰的、放松的弧度。
“看到了？”他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实验室特有的轻微回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嗯。”宁晚点头，捧着温热的茶杯，嘴角也弯了起来，“刚去打印了最终稿。”
“编辑要求的修改点都清楚？”他问，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谨。
“清楚了，主要是格式和几个引用的规范问题，不难处理。”宁晚回答，“你那边方便吗？我们可以现在过一遍。”
“可以。”他调整了一下镜头，让屏幕更稳定，“我同步打开了文档。”
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人隔着屏幕，逐字逐句地核对编辑的修改意见，讨论着某个术语是否需要更精确的定义，某个图表是否需要调整配色以更清晰。他们的对话高效而专注，如同过去无数个在A大实验室里并肩工作的夜晚。只是这一次，背景从同一片屋檐换成了伦敦的夜空和波士顿的白昼。
当最后一个细节确认完毕，江野保存好文档，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中的宁晚脸上。
“所以，”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协同进化’的第一个‘跨洋版本’，算是‘编译’通过了。”
宁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混合着疲惫与满足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穿越屏幕碰触他的冲动。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笑意：“嗯，通过了。”
屏幕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一种无需言语的、深沉的喜悦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窗外的伦敦夜色深沉，而实验室里的江野那边，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接下来，”宁晚打破沉默，轻声问，“你的项目也快结题了吧？”
“在收尾了。”他点头，“预计下个月能完成最终报告。”
“那……之后有什么打算？”宁晚小心翼翼地探询。他的博士后合同即将到期，未来的去向，是悬在他们之间的下一个重要变量。
江野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落在某个未来的坐标上。“有几个选择在评估。”他回答得依旧谨慎，但语气并不迷茫，“一个是在MIT续签一期，跟进另一个新项目。另一个是西海岸的一个研究所的邀请。还有……”他顿了顿，看向她，“欧洲这边，也有几个机会在接触。”
“欧洲？”宁晚的心轻轻一跳。
“嗯。”他应道，没有多说，但宁晚从他平静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明确的倾向性。他正在将“地理坐标”作为一个可优化的参数，纳入他下一步的决策模型之中。
“无论哪里，”宁晚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通信协议’会一直在线。”
“我知道。”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视频通话最终在互道“保重”中结束。挂断后，宁晚依旧坐在窗边，看着屏幕上定格的他最后那个带着笑意的画面，心里被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充满。
这篇即将正式发表的论文，像一座突然亮起的信标，不仅照亮了他们过去一年多跨洋协作的成果，更清晰地昭示着未来——他们的轨迹，并未因距离而发散，反而在各自攀登的过程中，证明了那种内在引力的强大与恒定。
冬日的伦敦，夜晚漫长而寒冷。
但来自波士顿的那个视频通话，和那篇共同署名的论文，如同跨越时区的温暖共鸣，让她深信不疑：
无论下一个坐标定于何处，他们终将在更高处，实现那场早已约定的、最完美的“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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