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巷子事件后，宁晚和江野之间，似乎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微妙的联系。那层坚冰并未轰然碎裂，但表面确乎有了更多湿漉漉的、属于春天的痕迹。
宁晚依旧每天跑去一班问题目，这几乎成了她雷打不动的日程。变化的，是那些细枝末节。
比如，江野讲解时，虽然依旧言简意赅，但偶尔会抬起眼，看看她是否真的听懂了。当他清冷的目光落在她因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时，宁晚会觉得那道视线带着某种专注的重量，让她心跳不自觉加快。
比如，他不再等她放下糖就立刻进入“勿扰模式”。有时讲完题，他会顺手拿起她刚放下的糖，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两下，再收进口袋。那个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本该如此。
再比如，宁晚发现，她问题目的范围，似乎被无形中拓宽了。以前只敢问最基础的、确信他不会不耐烦的题目，现在，她偶尔会尝试着问一些需要拐点弯的难题。而江野，虽然会用“这都不会？”的眼神瞥她一眼，但总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更详细的步骤。
这天下午，宁晚抱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拓展题集，蹭到了江野旁边的空座位上。这本题集明显超出了她目前的水准，是她从当老师的表哥那里软磨硬泡来的。
“江野，”她把题集推过去，指着上面一道关于复杂电路动态分析的题目，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个……能讲讲吗？我看了解析，还是不太明白……”
江野垂眸扫了一眼题目，又抬眸看了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题，明显不是她现在该碰的。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笔，在干净的草稿纸上开始画等效电路图。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笔的姿势标准而好看，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宁晚凑近了些，专注地看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洗衣液和某种水果糖的甜香，不经意地飘入江野的鼻息。
讲解到一半，江野需要用到一本放在桌肚深处的参考书。他习惯性地微微弯腰去拿。
就在他俯身的瞬间，宁晚为了看清他笔下的一个符号，也下意识地往前倾了身子。
距离，在刹那间被拉近。
他的侧脸几乎擦过她的额发，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后的肌肤。
两人同时僵住。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宁晚能清晰地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冷白皮肤上细微的绒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点墨香和清冽皂角的气息，与她自己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暧昧又令人心悸的味道。
江野的动作停滞在那里，拿着参考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白。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额发扫过皮肤时，那细微的、如同羽毛搔刮般的触感，带着电，一路窜向四肢百骸。
宁晚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她猛地向后弹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敢再看江野。
“对、对不起……”声音细若蚊蚋。
江野缓缓直起身，将参考书放在桌上。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耳根处漫上来的热度，连他自己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握着笔的指尖，却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
“继续。”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强行压抑下的平稳。
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题目上，继续讲解，只是笔尖的速度，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
宁晚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刚才那触电般的感觉和近距离放大的俊脸，不断在她脑海里回放。她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原来，冰山学神的耳朵，也会红。
这个发现，让宁晚心里像揣了一只调皮的小鹿，咚咚乱撞，又甜又慌。
讲完题，江野放下笔，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示意她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黏稠的尴尬，或者说，是悸动。
宁晚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今天带的糖——是荔枝味的硬糖。她轻轻放在他桌角，声音依旧小小的：“今天……是这个。”
说完，她抱起题集和笔记本，几乎是落荒而逃，连“谢谢”都忘了说。
江野看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颗粉白色包装的荔枝糖上，糖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伸出手，拿起那颗糖。糖块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掌心的温度和那份慌乱的悸动。
这一次，他没有放进衬衫口袋。
他沉默地、慢慢地剥开了糖纸，将那颗晶莹剔透的白色糖球放进了嘴里。
浓郁的、人工调制的荔枝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过分甜腻，几乎有些发齁。
和他一贯喜欢的清淡口味，截然相反。
但他却含着那颗糖，许久没有动。
甜味丝丝缕缕地渗入，仿佛也渗进了某些坚硬的、冰冷的角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她靠近时，那拂过耳际的温热呼吸，和那双因惊慌而睁大的、湿漉漉的眼睛。
他微微蹙眉，似乎对这陌生而强烈的干扰感到不适，却又无法将其从感知中剥离。
窗外的天空染上了晚霞的色彩，橘红与紫粉交织，绚烂而温柔。
江野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含着那颗过分甜腻的荔枝糖，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教室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有些靠近，猝不及防。
有些甜味，一旦尝过，便再难忽视。
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下，是两颗年轻的心，正被一种名为“在意”的丝线，悄然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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