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不大，但王翠花听得见，她闹得更凶了，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打滚，把玉米叶蹭得满身都是。
队长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刚要开口，陆衍说话了。
“二婶要是真疼，我去叫赤脚医生来看看。”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要是查出装病偷懒，按队里的规矩，扣三天工分，还要在大会上作检讨。”
王翠花的动作猛地僵住了。扣工分？作检讨？那比杀了她还难受！她就是想偷懒，哪敢让医生来看？
“我……我好像好点了……”她讪讪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刚才就是岔气了，现在没事了，没事了……”
说完，她拉着陆强就往玉米地深处走，生怕陆衍真叫医生来。
周围的社员们憋不住笑，李桂香凑到林薇身边，小声说：“还是衍小子有办法治她！”
林薇看着陆衍的背影，他已经继续割玉米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知道，他是在帮她解围。心里有点暖，手上的动作也快了些。
中午歇晌时，林薇没回村，就在地头啃了两个红薯干，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原主的嫁妆，没怎么用过），画起了玉米脱粒器的草图。
她想做个简易的手摇脱粒器——找个木头圆筒，内壁钉上密密麻麻的小铁齿，把玉米棒塞进去，转动圆筒，铁齿就能把玉米粒刮下来，比用手搓快多了。
“画啥呢？”陆衍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林薇接过水壶，打开盖子喝了口，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往水里放了点糖精。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糖精可是稀罕物。
“画个脱粒的工具。”她把本子递给他看，“你看这样行不行？用木头和铁片做，应该能省力。”
陆衍低头看着草图，手指在“小铁齿”的位置点了点：“铁齿得斜着钉，不然容易卡住玉米棒。还有，圆筒两端得加轴承，转动才顺畅。”
林薇眼睛一亮：“轴承！对！我怎么没想到！用两个旧自行车的滚珠轴承，肯定好用！”
她上辈子在工地见过类似的简易工具，没想到陆衍一点就透，比她实验室里那些博士生还机灵。
“你真厉害。”林薇由衷地夸他，“这主意比我的好。”
陆衍的耳根有点红，把本子还给她，转身去收拾镰刀：“下午收工，我去废品站看看有没有旧轴承。”
“我跟你一起去！”林薇立刻说，“我知道怎么挑能用的轴承。”
“好。”陆衍应着，没反对。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玉米叶割得人胳膊生疼。林薇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影。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赵老栓年纪大了，中暑晕倒在地里，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快抬到树荫底下！”
“拿水来！”
“掐人中！掐人中！”
社员们手忙脚乱，陆衍迅速跑过去，解开赵老栓的领口，让他平躺，又从自己的水壶里倒出点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林薇也挤了过去，看了看赵老栓的情况：“他是脱水了，光喝水不行，得补点盐分。谁有腌菜汤？”
李桂香赶紧从自己的饭盒里拿出个小罐子：“我这有！早上腌的萝卜汤，咸得很！”
林薇用干净的布条蘸了点腌菜汤，抹在赵老栓的嘴唇上，又喂了他几口稀释过的汤。没过多久，赵老栓哼唧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水……水……”他虚弱地说。
“慢点喝。”陆衍扶着他坐起来，把水壶递过去。
赵老栓喝了几口带糖精的水，缓过神来，看着围在身边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眼神里没了以前的敌意。
“老栓叔，你年纪大了，别跟年轻人比着干。”队长在旁边说，“下午你就回家歇着吧，工分照记。”
赵老栓摇摇头：“不歇……秋收要紧……”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陆衍按住了：“我送你回去。”
林薇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点感慨。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农村，日子苦，活计累，可人与人之间，总有种朴素的温暖——谁病了，大家搭把手；谁受欺负了，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林丫头，你可真行！”李桂香佩服地说，“连中暑都知道怎么治，比赤脚医生还厉害！”
林薇笑了笑：“我爹以前教过我点土方子。”
又把“木匠爹”搬出来当挡箭牌，这次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下午收工时，林薇没直接回家，跟着陆衍去了公社的废品站。废品站堆着乱七八糟的破铜烂铁，一股铁锈味，看大门的老头是个退伍老兵，跟陆衍认识。
“衍小子，来淘啥宝贝？”老头笑着问。
“找两个自行车轴承，还有点厚铁片。”陆衍说。
老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废零件：“自己找吧，看着给点钱就行。”
林薇和陆衍在废品堆里翻找起来。她眼尖，很快就发现了两个还能用的滚珠轴承，又挑了几块厚实的铁片：“这些应该够了！”
陆衍付了五毛钱，把东西用绳子捆好，拎在手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却一点不觉得尴尬。
快到村口时，林薇突然想起件事：“明天我想去趟供销社，看看有没有细铁丝，脱粒器的铁齿得用细铁丝弯。”
“我明天去公社交公粮，顺便帮你买。”陆衍说，“你说要什么样的？”
“就最细的那种，能弯动又有硬度的。”林薇比划着，“再来点砂纸，打磨木头用。”
“好。”陆衍应着，脚步放慢了些，“你那个脱粒器，做好了能好用吗？”
“肯定好用！”林薇拍胸脯，“到时候让全队人都用咱们做的工具脱粒，保证比别家快一倍！”
她的眼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陆衍看着她，突然觉得，这秋收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他知道，回家有热乎的饭，院子里有修好的屋顶，身边……有个总在琢磨“新花样”的她。
而他的基建大业，又多了个靠谱的搭档。
这感觉，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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