孢子艇悄无声息地滑出“寂静回廊”的边界,如同潜水者终于浮出压抑的水面,重新回到充满“噪音”与生机的正常宇宙。舱内那令人窒息的绝对静默感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宇宙背景辐射那熟悉而微弱的嗡鸣。
顾怀远靠在温暖的舱壁上,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脑海中信息过载带来的阵阵钝痛。诺姆的传承如同一座巍峨的山脉,强行塞进了他意识深处,每一块岩石都刻满了规则的奥秘与历史的沉重。
他闭上眼,能“看到”无数乳白色的规则符文在意识海中沉浮、碰撞,试图寻找各自的归位。关于秩序结构的稳定性论证、关于变量引入的连锁反应模型、关于“基准音”那精妙却致命的应力点分析……这些知识庞大而晦涩,以他目前的状态,连理解万分之一都极为勉强。
“感觉怎么样?”沈青的意念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经历了洗礼后的沉静。她作为信息洪流的第一承接者,承受的压力最大。
“像被宇宙图书馆砸中了脑袋。”顾怀远难得地用了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比喻,声音沙哑,“需要时间……慢慢梳理。”
“我也是。”沈青的意念微微波动,像是在苦笑,“诺姆的知识体系太庞大了,很多地方与我作为‘变量’的直觉相互印证,但又有很多地方……截然不同。我需要重新构建认知框架。”她顿了顿,传递过一丝关切,“你的身体……”
“没事。”顾怀远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营养液对残破躯体的滋养,“比之前好。”这并非安慰。虽然力量近乎空无,身体依旧脆弱,但那种内在的、源于规则冲突的崩坏感消失了。新生的意识核心在经历了传承冲击后,虽然混乱,却异常稳固,像一块被反复锻打后去除了杂质的粗胚。
他的目光落在腕带上。那里,银白色的光辉与星蓝色的光晕交织流转,比之前更加凝练,也更加和谐。沈青和林星语似乎都在消化着各自的收获,气息沉静而悠长。
一种奇特的安宁感,在狭小的孢子艇内弥漫。不同于“寂静回廊”那令人不安的死寂,这是一种劫后余生、目标明确、并肩同行的静谧。
航程在回归的路上显得不再那么漫长而枯燥。
顾怀远大部分时间依旧沉浸在冥想中,尝试着像整理乱麻一样,梳理脑海中那些庞杂的知识。他发现,诺姆关于规则协调与平衡的核心理念,与他新生后那纯净的意识状态,隐隐有着某种共鸣。这并非力量上的增长,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提升。他开始以另一种视角,审视自身,审视周围的一切能量流动,甚至审视孢子艇那精妙的生物规则结构。
偶尔,当他从深沉的冥想中暂时脱离,会“听”到沈青和林星语之间那种愈发默契的、无声的交流。
她们似乎找到了一种独特的“对话”方式。沈青会将她从诺姆传承中解析出的、关于某种规则现象的疑惑,以一种纯净的意念模型呈现;而林星语则会调动星辰共鸣,从宇宙自然运行的角度,反馈回一种充满意象的、非逻辑的“解答”。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极致的理性推演与纯粹的自然感悟——相互碰撞、相互印证,如同两条交汇的溪流,滋养着彼此,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作为连接中心的顾怀远。
他曾“看”到过一次具体的“对话”:
沈青构建了一个关于“能量在非均匀规则场中衰减速率”的复杂公式模型,其中几个参数让她感到困惑。
片刻的宁静后,林星语那边流淌过来一幅画面:一颗年轻的恒星,它的光芒穿过一片稀疏而冰冷的星际尘埃云,大部分光芒穿透而过,仅有少量特定频率的光子被尘埃吸收、散射,在云层边缘晕染出一圈朦胧而绚丽的星冕。
没有答案,只有画面。
但沈青的意念却瞬间明亮起来,仿佛豁然开朗:“我明白了!是规则场的‘选择性滤过’效应!不能只看整体衰减,还要考虑规则结构对特定能量频段的亲和性差异!谢谢星语!”
顾怀远默默地看着,心中某种坚冰般的东西,似乎又融化了一角。他意识到,对抗“归一意志”的道路,或许并非只有毁灭与对抗。这种不同力量、不同认知之间的理解、互补与共生,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更强大的、属于“生”的力量。
在这种静谧而充满内在成长的氛围中,孢子艇终于穿越了荒寂星渊的边缘地带,熟悉的晨曦星系的引力波动,再次被敏感的探测器捕捉到。
“我们快到了。”沈青的意念带着一丝归家的放松。
顾怀远睁开眼,望向舷窗外那片逐渐清晰的星域。战火的痕迹依旧可见,空间站如同一个打着厚重补丁的巨人,在轨道上缓慢旋转,周围巡逻的战舰数量明显增多,透着一种紧张的肃杀。但比起他离开时的满目疮痍与绝望,此刻的星系,显然已经初步恢复了秩序,有了一种顽强的、生于废墟之上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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