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天色灰蒙蒙的，带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干冷。周瑾瑜站在穿衣镜前，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自己的军装。深黄色的将校呢冬装，熨烫得笔挺，金色的领章和肩章擦得锃亮，武装带扣紧，皮靴光可鉴人。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口袋，确认除了笔记本、钢笔、怀表、手帕和少量零钱外，别无他物。连一张可能引起误会的纸片都没有。
他的脸色平静，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胃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微微发酸。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专注和警觉状态下的生理反应。他将要踏入的，是这座城市里最危险的地方之一，面对的是最危险的敌人。
顾婉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她一夜未眠，眼睛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已经恢复了镇定。她看着周瑾瑜，将茶杯递过去：“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周瑾瑜接过茶杯，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气氤氲。他看了顾婉茹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两人之间没有再多的话。该叮嘱的，昨晚已经说尽。该准备的，也已经准备妥当。此刻，任何多余的言语和动作，都可能成为负担。
七点半，周瑾瑜拿起放在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他昨天核对清单的所有笔记和草稿。他最后看了一眼顾婉茹，眼神交汇，无声地传递着“保重”和“等我回来”的信息。
“我走了。”他说。
“嗯。”顾婉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周瑾瑜转身，拉开公寓的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顾婉茹靠在门后，听着周瑾瑜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从现在起，她必须独自面对这漫长的等待。
周瑾瑜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敏锐地察觉到，街道对面那个“看报纸”的人，在他出现时，报纸微微动了一下。巷子口那辆黑色轿车里，似乎也有人影晃动。
监视还在。他目不斜视，走到街边，抬手叫了一辆人力车。
“去日本关东军宪兵队司令部。”他报出地址，声音平稳。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跑了起来。周瑾瑜坐在车上，身体微微后靠，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景，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后方。那辆黑色轿车果然缓缓启动，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
清水果然派了人“护送”。这既是监视，也是一种无形的施压。
宪兵队司令部位于城市中心偏西的一栋坚固的灰色大楼里，周围戒备森严，高墙电网，门口站着持枪的卫兵，气氛肃杀。这里不仅仅是宪兵队的驻地，特高课的核心办公和审讯区域也设在其中。
人力车在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停下。周瑾瑜付了钱，下车，整理了一下军装，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那扇沉重的铁门走去。
出示证件，说明来意，卫兵检查后，示意他进去。走进大院，一股更加压抑的气氛笼罩下来。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穿着宪兵制服或便衣的人匆匆走过，眼神都带着审视和冷漠。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消毒水，又像是别的什么。
周瑾瑜按照指示，来到主楼侧翼的一栋三层小楼前。这里就是特高课的办公区。门口又有卫兵，再次查验身份后，一名穿着黑色立领制服的年轻特高课人员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对周瑾瑜说：“周少佐，请跟我来，清水大尉在等您。”
周瑾瑜点点头，跟着这名特工走进小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刷着惨白的石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编号。一些房间隐约传出模糊的声音，听不真切，却让人心生寒意。
他们来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前。带路的特工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清水一郎的声音。
特工推开门，侧身示意周瑾瑜进去。
周瑾瑜迈步走入房间。这是一个标准的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文件柜，前面放着两把椅子。窗户上挂着厚重的窗帘，只透进些许天光，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清水一郎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整齐的军便服，没有戴军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周瑾瑜进来，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昨晚也没有休息好。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和冰冷，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刺向周瑾瑜。
“周少佐，很准时。”清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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