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破碎布衣的宋旦半趴在白衣少年何白的身上，脑袋紧挨着何白的颈侧，嘴唇几乎贴着那小巧的耳垂，温热的鼻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敏感的肌肤。
他的一只手搭在何白的腰间，一条腿更是毫不客气地压在她的小腹上，整个人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身下。
不知过了多久……
何白缓缓睁开眼眸，意识逐渐从混沌中回笼。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体的沉重与冰冷，随即才清晰地察觉到身上压着的那具温热躯体。
她微微侧过头，入目的便是宋旦那张近在咫尺的、毫无血色的脸。
他的睫毛被河水浸湿，乖巧地覆在眼睑上，呼吸虽弱却还算平稳。
何白盯着他看了足足两秒，心中莫名地、带着几分自嘲与宿命感地，浮现出一句话：
“…果然…你我都跑不掉。”
她动了动有些干裂的嘴唇，嗓音因河水的浸泡和虚弱而沙哑：“起来。”
身上的人毫无反应，依旧沉睡着。
何白皱了皱秀气的眉头，尝试抬手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软绵绵的，如同灌了铅一般，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悬崖跌落，再到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不知浸泡了多久，早已让她浑身脱力，此刻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异常艰难。
而宋旦……似乎也仍在深度昏迷之中。
他平稳的鼻息一下下拂过她的耳畔和颈侧，温热而潮湿，带来一种陌生的痒意，竟让她那冰冷的耳尖微微泛红，心底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燥热与不适。
她抿了抿唇，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恼意：“宋旦，你再不起来，我真要生气了。”
回应她的，依旧只有潺潺的水声与宋旦平稳的呼吸。
何白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心中暗叹一口气，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这少年……”她在心底腹诽，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挑剔的审视。
“身体孱弱，修为尽废，能力平平，脑子……哼，也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真不知是走了什么因果，竟让我与你这等凡人纠缠至此……”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命运的荒谬安排，索性不再浪费心力，缓缓合上眼帘，任由沉重的疲惫感再次将自己拖入昏睡的黑暗之中。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两个时辰，或许更久，何白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
她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将压在她身上的宋旦用力推开。
少年沉重的身躯滚落一旁，她则踉跄着站起，环顾四周。
河岸两侧是望不见尽头的茂密树林，远处山峦在薄雾中起伏，如同蛰伏的巨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紧贴在身上的白衣，布料勾勒出略显单薄的曲线，又瞥了一眼地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宋旦，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
“总不能……真把他丢在这儿喂了野兽。”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和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气的冰冷空气，她弯下腰，略显粗暴地拽住宋旦后颈处的衣领，开始拖着他，一步步艰难地往河岸上方的林地走去。
宋旦的身体在河滩的碎石和林间的枯枝败叶上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被凸起的树根磕绊，何白也只是顿了顿，继续用力拖行。
她自己的脚步虚浮无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咬着牙没有停下。
直到视线中出现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看起来还算干燥隐蔽的石洞，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手臂一甩，将宋旦如同丢麻袋一般扔了进去。
“砰——”
沉闷的落地声在洞内回响，宋旦的身体蜷缩了一下，却依旧深陷在昏迷之中，毫无醒转的迹象。
何白站在洞口，逆着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更加狼狈、沾满泥污草屑的白衣，又感受了一下几乎脱力的双臂，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终于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离开了洞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当她再次回来时，已然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白色衣袍，宽大的袖口与衣摆遮掩了身形。
湿漉的长发也被重新梳理，用那顶精致的银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整个人几乎恢复了初见时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
她静立在洞口，目光幽深地落在洞内阴影中那个蜷缩的身影上，眼神复杂难辨，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至关重要的决定。
“救他，还是让他就此自生自灭？”这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缓步走进洞内，蹲下身，盯着宋旦那张因失血和伤痛而异常苍白的脸，思绪翻涌如潮。
“虎兽幼崽的事……他到底是有意算计，还是真的无心之举？”何白眉头紧锁，心里反复推敲着昨晚分路逃亡前的每一个细节。
宋旦当时的表情、语气、动作……看似合理，却总让她觉得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
虽然没有抓到确凿的证据，但她知道，自己对宋旦的信任，已经因为那场追杀而产生了深深的裂痕，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
她转念又想，“如果他死了……我身上这莫名其妙的因果牵连，是不是就算断了？我来东山的目的是不是就算完成了？”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冷酷的诱惑力。
“可如果他死了……”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那些围绕着他而伴随着己身的未解谜团又该怎么办？”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锋，让她越想越烦躁，忍不住低声喃喃，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昏迷不醒的宋旦：
“什么都不明说……若是死了，这些谜题是不是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洞内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沉默良久，她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宋旦冰冷的手腕上，探查他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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