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雪,扑打着临安通往静海的古道。
天地间一片苍茫,唯有一骑瘦马踏破寒雾,蹄声沉闷,如叩丧钟。
秦守贞伏在马背上,褐衣裹紧身躯,怀中那卷朱批赦文书被层层油布包着,贴在胸口,以体温护之。
她已不知行了几日几夜,指节冻得发紫,膝盖在每一次下马叩首时都渗出血来。
三步一拜,五步一停,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血痕,像一条蜿蜒北去的红线,牵着一个母亲半生未断的魂。
她不曾哭过。
自十五年前听闻儿子“死于雪夜”,族谱除名、坟茔无碑,她便将泪熬成了铁。
可今日,当她在风雪尽头望见一座倾颓破庙,见一老农蹲于门前,手中正燃起一叠黄纸祭文时,心口骤然一绞——
那纸上字迹模糊,墨色尽褪,唯余一角残痕,“陈”字尚存,笔划如刀刻入纸背。
“等等!”她嘶声喊出,滚落马背,踉跄扑去。
老农惊起,火堆晃动,火星四溅。
秦守贞已扑到火前,一把夺下尚未燃尽的纸页,抖开细看,指尖颤抖不止:“你……你可识得陈砚声?那是我儿!那是我儿啊!”
老农摇头,声音干涩:“不识其名。此人是我同乡,流徙至此,病重三日,临终只说一句——‘娘若来,告她我无罪’。我替他烧些旧物,免他在阴司仍背罪名。”
秦守贞浑身剧震,双膝重重跪地,额角抵住那焦纸残片,泪水终于决堤。
“儿啊……”她喃喃低语,嗓音破碎如裂帛,“娘来了……可你连坟都不知在何处……你连名字都没能回来……”
风雪呜咽,火光渐熄,灰烬随风盘旋,似有魂灵徘徊不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边地屯田营,冰河如铁,寒气刺骨。
张阿音披着羊皮袄,手持竹板,自风雪中走来。
他袖中藏着辛元嘉亲笔密信,字字如刃:“寻人如寻史,救一人,即正乾坤一寸。”
他踏入营区,只见数十流人正挥镐凿冰,肩扛绳拖,在冻土上开掘暗渠。
为首一人眉骨高耸如山脊,双目浑浊,却又力贯千钧,每一下镐落,冰屑飞溅,仿佛要劈开这囚困他的天地。
“阿凿!”有人唤他。
那人回头,脸上沟壑纵横,只点了点头,继续劳作。
张阿音心头一紧。他取出竹板,清了清嗓子,忽然放声高唱——
“……砚声已葬静海,忠骨永镇北关;朝廷今颁赦令,七十三人昭冤——”
歌声穿风破雪,直贯耳膜。
刹那间,那名为“阿凿”的男人猛然顿住,镐头悬在半空,双眼骤睁,似有雷霆击中心魄。
“……我不是死了吗?”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如锈铁相磨,“他们说……我早该死了……”
众人愕然停手。
监工欲喝止,却被那眼神震慑——那不是疯癫,而是记忆深处某根断弦,正在风中嗡鸣欲续。
张阿音上前一步,凝视着他:“你不叫阿凿。你叫陈砚声,是湖北转运司记事吏,因录奸臣通敌之证,遭构陷入罪。如今圣旨已下,天下昭雪,你不再是罪人。”
陈砚声怔立原地,手指缓缓抚上额头,似要抠出埋藏多年的往事。
片刻后,他低头看向自己腕间锈蚀入肉的铁链,忽然苦笑:“可我……已有家室。妻去年殁于疫病,留下一子,名唤遗儿……我若走了,他怎么办?”
“你本不该死。”张阿音沉声道,“也不该被遗忘。辛先生说:‘名不正,则魂不归;魂不归,则义不成。’你活着,便是对那些篡史者最重的一击。”
风雪渐歇,天光微露。
远处土屋内,一名孩童蜷缩灶边,面黄肌瘦,怀抱一只破陶碗。
范如玉正是在此时踏入屯田营。
她卸去官眷华服,一身素衣如雪,肩头犹沾湖畔晨霜。
她径直走向那孩子,蹲下身,轻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怯怯抬头:“陈遗。”
“遗?”范如玉眸光微闪,从怀中取出一页泛黄残纸——那是《美芹十论》佚失多年的附图残篇,辛元嘉珍藏多年,绘有抗金军资调度密渠。
图角落,一行细小楷字清晰可见:“儿若得见,当知父非罪人。”
她将图纸摊开,置于孩子眼前。
陈遗盯着良久,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图中一道曲折水渠:“这……这像我家门前的渠。”
范如玉心头一热,伸手抚上他头顶乱发,声音轻却坚定:“因为你父未死。他正在回来的路上。而你,也不是‘遗’——你是‘归’,是归来之人。”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奔来报讯:临安使者携赦文书已入静海道,一路叩拜而来!
范如玉起身远眺,风拂鬓边银丝。
她不知秦守贞尚在途中,亦不知那卷伪删册即将焚于御史台前。
但她知道,有些火种一旦点燃,便再也无法扑灭。
而在带湖草堂,夜雾重锁亭台。
辛元嘉独立阶前,仰望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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