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退,霜气凝空。
带湖村外的风仍带着北地铁蹄踏碎冻土的气息,辛元嘉立于院中,手中那块残炭在陶碗里微微发亮,火光映着他眉宇间的沉静,也照出他眼中一道深不见底的决意。
方才那一句“你走过的每一步,都有三十年脚印在替你记录”,并非虚言。
他目光转向周传灯——那位须发尽白、脊背微驼的老驿卒,正低头摩挲着腰间一枚铜牌,那是三十年前朝廷颁下的驿递信符,早已锈迹斑斑,却从未离身。
“周伯。”辛元嘉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入骨,“今夜不传文书,只传火种。”
周传灯抬头,眼中浑浊一震:“火?”
“不是寻常之火。”辛元嘉从范如玉手中接过一只密封陶罐,罐口以湿泥封死,内藏一簇由灶心选取的赤焰种火,经特殊药草熏养,三日不熄。
“你不必知敌情,亦无需见将军。我要你走的,不是官道,而是旧驿——那些被废弃三十年的烽燧古道。”
老驿卒怔住。
他一生送信,皆循律令、依程途,官道坦途尚且步步惊心,何况荒岭野径?
“为何?”他问。
辛元嘉望向北方群山轮廓,仿佛穿透黑夜,看见了埋藏在岁月尘沙中的军事脉络:“因为真正的兵符,不在枢密院,而在山河之间。你三十年送信之路,正是当年边防烽燧相连之道。每一站,都曾燃过预警之火;每一程,都是活着的地图。”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周传灯脸上:“如今朝廷闭目,边将酣睡,唯余你这双走过万里程途的脚,还记得哪座山头该点火,哪个隘口能传讯。你非传火,你是唤醒沉睡的龙脊。”
周传灯浑身一颤,手中铜牌骤然发烫,似有旧日烽烟扑面而来。
他忽然跪下,不是叩首,而是以额触地,如祭祖陵。
良久起身,双手捧过陶罐,声若哽咽:“老奴此去,不负辛公,不负大宋。”
身影没入夜雾,如一支离弦之箭,专挑断崖险径、枯林荒岗而行。
他不再奔官驿,而是循记忆穿行于早已湮灭的古驿线——青石坡、断云岭、黑水沟……每一处废墟之下,都曾立过一座烽台。
当他在第七个旧址拨开乱石,露出残存夯土基座时,终于明白:这不是传信,是复国脉。
子时三刻,十二处古烽燧几乎同时腾起火焰。
火势不高,却不随风乱舞,反而排列成一种古老而森严的阵形——左三右四,中五为枢,宛如一条横卧中原的火龙,缓缓苏醒。
与此同时,泗州境外百里山道,苏纫秋伏在岩后,二十名妇人身披油布蓑衣,怀抱浸透松脂的干草束,静如枯木。
她们不是士兵,却是辛元嘉亲训的“火娘子队”——平日织布采药,战时焚粮断道。
“记住。”她低声叮嘱,“火要在高处燃,人在暗处藏。敌畏伏兵,不畏火光;但若火出其位,必疑有谋。”
更深露重,金军一支押运草料的小队果然绕开大道,欲借夜色穿越山谷。
马蹄刚入谷口,忽见东侧山岗火光暴起,烈焰冲天,似有千军埋伏。
带队千户勒马惊顾,尚未下令,西岭又现火影摇曳,仿佛包抄之势已成。
“中计!”副将嘶喊,“撤!快撤!”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几辆粮车底部早已被人悄然塞入引火物。
待敌骑远遁,苏纫秋一声哨响,妇人们点燃引信,迅速撤离。
片刻后,轰然巨响撕裂寂静,火光冲霄,照亮半片夜空,却无一人现身迎敌,只余焦木残轴,诉说着一场无形之袭。
而此时,带湖村内,王铁衣悄然现身。
他曾是金军偏将,因不满屠城暴行而倒戈南归,多年来隐姓埋名,今日终于携一卷手绘图前来。
“这是完颜烈主营布防。”他声音沙哑,指尖点向地图东营,“此处囤积粮草最厚,守备却最松——他们以为南人不敢夜袭。”
辛元嘉不语,取来灶中余烬,轻轻撒于陶盘之上。
火焰映照下,灰烬随室内微风飘散,竟缓缓聚成两个残缺却清晰的字——东缺。
他眸光一闪,终于点头:“你所言非虚。”
转身即唤刘石孙。
聋哑老卒执铃而至,双手比划确认指令。
辛元嘉手势沉稳:右手三指并拢一划,再指向东方。
铃声三响,破夜而出。
刹那间,千里之外的火阵应命而动——东侧十二烽燧齐燃,烈火腾跃如怒涛拍岸;西侧则渐次压火,烟隐如眠;中路主峰孤焰笔直,烟柱冲天不偏不倚,宛若一杆长枪直指敌营心脏。
天地无声,唯有火语燎原。
北方边境,完颜烈帐前探马接连回报,神色惊惶。
“宋境火势未减,反成阵列!”
“东侧烈如沸汤,西侧沉寂如死,中路烟柱直贯北斗……”
帅帐之内,烛火晃动。
完颜烈猛然起身,一把掀翻案几,虎目圆睁:“必有细作通风报信!否则区区农夫,岂能调度万里山火如臂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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