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夜,带湖茅舍灯火融融。
霜风掠过竹篱,卷起几片残菊,却吹不散屋内暖意。
檐下红烛摇曳,映得窗纸泛金,仿佛将整座小院酿成了一坛温热的老酒。
堂中一席铺陈简朴,陶碗木箸,粗布为巾,唯中间一盆野菊开得正盛,黄蕊叠瓣,傲寒吐香。
辛弃疾坐于主位,白发如雪,眉骨深峻,一双眸子沉静似古潭,却又隐隐藏锋。
范如玉依他身侧,素衣荆钗,神情恬淡,指尖轻轻抚过梁上悬着的一截旧剑穗——那穗子早已褪色,绳结却始终未解。
子孙环列席旁,低语轻笑,炊烟与酒气交织氤氲。
孙儿辛小禾跪坐席前,手中捧着一盏竹骨纸灯,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他仰头望着祖父,声音清亮:“爷爷当年为何而战?可是为了夺回那画上汴京?”
满堂倏然一静。
辛弃疾并未立即作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以筷轻敲酒盏。
叮——叮——叮——三声清越,如更漏滴石,又似铁甲叩地。
正是当年江右巡营时的暗律:三击为令,全军戒备。
此刻听来,竟似有千军隐伏林外,马蹄无声,只待号令。
范如玉垂眸,袖角微颤。
她知道,这问题已等了二十年。
不是没人问过,而是无人敢再提。
自他卸甲归田,闭门着书,连朝中使者来访,也都避谈兵事。
可今日,秋露凝寒,灯火如梦,那些封存在岁月深处的烽烟,仿佛被一阵无形之风悄然掀起。
门外忽有脚步轻响。
张阿艾自山中归来,肩披薄霜,怀抱一束野艾。
他年不过十二,脸庞稚嫩,眼神却执拗。
他将艾草恭敬置于堂前小案,动作小心,宛如供奉神明。
他不懂诗书,也不知“艾”字何义,只记得幼时父亲临终握其手,断续言道:“此草生处,忠魂不灭……北固亭上,莫忘祭之。”
辛弃疾目光落在那束艾草上,骤然一滞。
刹那间,记忆如潮倒涌——那是乾道三年冬,他率义军渡淮夜袭金营,风雪漫天,尸横遍野。
翌日清点阵亡将士,皆无名姓,唯有数人发间系着青艾,是乡俗遗风,用以辨认遗骨归葬。
那一夜,他亲自为七十二具尸身一一解下发绳,焚香祷告,埋骨荒原。
此后每年重阳,必有人匿名送艾至北固亭下,从未间断。
而今,这束野艾竟由一个村童双手奉上,毫无功利,唯有虔诚。
他缓缓伸指,轻触艾叶。
指尖甫及,掌心血契忽如古井泛波,一股温热自心渊直冲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共济渠畔。
钱算盘正率民夫修筑“义士碑”,刻录抗金死难者姓名。
忽觉夜风送来一缕幽香,清淡却熟悉。
他抬头四顾,不见人影,唯见新立碑石微微发烫,仿佛被某种力量浸润。
他心头剧震,猛然想起三十年前辛公曾言:“若有忠魂相召,风必先至,石亦知温。”
“是他……还在令中。”钱算盘双膝一软,几欲跪地。
大湖这边,气氛愈渐凝重。
老渔夫周大橹之孙捧出一坛新酿,泥封初启,酒香冲鼻。
坛身刻二字:“醉剑醪”。
酒色深碧,倾入杯中,浮光流转,竟如刀刃破水,寒芒隐现。
传说此酒以带湖寒泉、陈年糟醅与一味失传药引酿成,饮之可通血脉、醒神志,唯辛公一人能品其真味。
辛弃疾接过杯盏,连饮三杯。
热流自喉头滚落,直贯心渊。
那藏于金手指中的万般记忆——《美芹十论》策稿上的墨痕、战场上兄弟嘶吼的绝唱、百姓逃难时拖儿带女的哭声、范如玉灯下缝衣的剪影——如江河倒灌,冲开二十年缄默堤防。
他闭目片刻,额角青筋微跳,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胸中列阵,角声隐隐,旌旗猎猎。
范如玉不动声色,悄然取素绢铺于膝上,研墨调毫,笔锋含露。
她知,今夜或将有词出世,一字一句,皆是山河血泪所凝。
竹林外,风渐起。
灯笼晃动,人影微斜。
辛小禾仰头望着祖父,只见那双久已平静的眼中,忽然掠过一道凛冽光芒,宛如沉剑出鞘,照彻长夜。
酒至酣处,辛弃疾忽起,执盏望月,声如裂云:“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一语既出,天地为之凝滞。
檐下红烛猛地一颤,火光骤缩成豆,旋即腾跃如烽烟升腾。
那声音不似出自垂暮老者之喉,倒像自千军万马的尸山血海中撕裂而出,带着铁甲碾过冻土的沉重、战鼓震塌城垣的悲壮,直贯九霄。
辛小禾举灯照之,手微抖,光影在祖父脸上跳动——那一双久已沉寂的眼眸,此刻竟燃起灼灼寒焰,泪光未落,先有剑影横空掠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爷爷:白发散乱如霜雪崩裂,筋骨突兀如古松盘根,而那一身布衣之下,仿佛仍裹着当年驰骋江淮的铁魄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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