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山阴驿馆的灯火如豆,在风中微微摇曳。
窗外月色铺银,照得屋内青砖泛出冷光。
辛弃疾独坐案前,手中无书,笔未沾墨,唯有一纸血书静静压在旧伤之上,仿佛封印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
他闭目调息,欲入梦乡,却觉胸中空荡如壑,似有千丝万缕的牵连被生生斩断。
那不是痛,而是更甚于痛——是长久以来与天下苍生心跳共振的脉动,骤然消逝后的死寂。
他曾以过目不忘之能阅尽兵策、通晓战局,可真正令他不眠的,并非记忆本身,而是那隐藏于神识深处的“万民心跳”:百姓的哀叹、将士的呐喊、边关烽火中的喘息……皆如潮水般涌入心海,日夜不息。
如今,这潮声退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纸上。
自己的影子被烛火拉长,映在素白纸面,竟与岳武穆画像有七分相似——眉峰如剑,肩脊挺直,背影孤绝。
心头猛然一震,寒意自脊骨升起。
“莫非……我已非我?”
他曾以为藏心匿锋,只为避祸全身,以便再图北伐大计。
可此刻才明白,那一道封印不仅锁住了外泄的神识,也割裂了与世间的感应。
他的心还在跳,却像悬于虚空,不再属于这片山河。
门扉轻响,范如玉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碗药汤,热气氤氲。
她见丈夫独坐良久,眼神空茫如隔重雾,不禁心头一紧。
放下药碗,她轻轻抚上他的背脊,指尖触到那道深紫疤痕,微颤了一下。
“你藏了心光,却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她低语,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痛楚,“你把魂交给了天下,可天下,还记不记得接住你?”
辛弃疾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也知道,这一封,或许便是永断。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军童子阿眠被人匆匆带至门前。
这孩子天生失语,自幼抱一陶枕而眠,每夜必见他人梦境,醒来只以炭笔写字示人。
军中皆视其为异象,辛弃疾亦曾借其窥探敌将心绪。
今夜,他突然惊坐而起,泪流满面,死死指着辛弃疾房门,手指颤抖不止。
范如玉心中凛然,立刻召见。
阿眠默默取出怀中陶枕——原本温润如玉的枕面,赫然裂开一道细纹,宛如蛛网蔓延。
更诡异的是,裂缝之中竟浮现出幻象:万里雪原之上,无数模糊身影披甲跪地,每人手中捧着一盏将熄之灯,火苗微弱,几近熄灭。
他们齐齐仰望远方,目光追随着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人青衫落拓,负手而立,正是辛弃疾。
炭灰簌簌落下,阿眠执笔,在地上写下三个字:
心走了。
范如玉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住。
她终于明白了——夫君所谓“封藏金手指”,实则是以残伤为锁,切断了与万民共鸣的灵脉。
这不是简单的隐忍,而是自毁根基之举。
若长久如此,神魂必将枯竭,终成“心死之症”——形存而神亡,纵有壮志,亦不过行尸走肉。
她咬破唇角,强抑泪水:“你何苦至此?你要的不是一个人的清醒,是千万人的希望啊!”
千里之外,临安城东。
裴文节盘膝于密室,面色惨白,唇角犹带血痕。
面前摄魂砚裂痕横贯,幽光尽失。
他不信邪,再度焚香结印,催动秘法:“启灵·录心!”
砚面微颤,水波再起,然而浮现的仍是漫天风雪、连营篝火,那万千将士低诵《破阵子》之声如铁蹄踏心,滚滚而来。
裴文节闷哼一声,鼻血直流,却仍不肯罢手。
就在他即将再度施法之际,一道黑影悄然潜入。
是其妹裴九娘。
她望着兄长痴迷之态,眼中悲悯难掩。
父亲裴文节当年制此砚,原为铭记靖康遗恨,录忠烈临终遗梦,以警后人。
岂料今日竟沦为窥探人心、窃取神识之器?
“昔年父亲制砚,为记忠魂,非为害人。”她喃喃出口,手中已握一柄乌黑短刀——祖传“断墨刀”。
寒光一闪!
半块摄魂砚应声裂开,墨心迸出青烟,腾空而起。
火焰自内燃起,竟发出似哭似吟之声。
烟尘缭绕间,竟浮现出一幕幻影:少年辛弃疾立于茅屋之下,手捧《孟子》,朗声诵读: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声如洪钟,穿透烟雾,直击灵魂。
裴九娘双膝跪地,泪如雨下。
她望着那团青烟缓缓升腾,飘向临安宫墙方向,恍若一场无声的祭奠。
而在山阴驿馆,辛弃疾忽然抬头,望向窗外夜空。
星河不动,月华如练。
他不知千里外有人毁砚焚梦,也不知童子所见、妻子所痛。
他只感到胸口那一片空茫之中,似有极细微的一丝暖意,如残烬复燃,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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