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响,其声如裂冰穿雪,自城外滚滚而来,竟与城头残火相和。
建康城四围积雪盈丈,天地混沌,唯有一线杀机自北面压来——金军主力万余,挟风雷之势,自封丘疾进。
二十具火梯裹满油毡,如巨兽脊骨般耸立于雪野之中,每一具皆由百人牵引,步步推进,所过之处,积雪尽化为黑泥,蒸腾起腥膻雾气。
完颜突合亲至阵前,赤膊擂鼓,战鼓置于覆皮雪车上,鼓面蒙以熊皮,槌落如惊雷炸地。
一声鼓,千兵动;两声鼓,烈焰升。
他双目血红,须发结霜,每击一槌,便怒吼一声:“破城!焚灯!”鼓声震荡雪原,连城楼砖石亦微微震颤。
而帅帐之内,烛火摇曳,映着辛弃疾闭目端坐的身影。
他袍袖垂落,指尖轻扣案角,似已入定。
可那双紧闭的眼睑之下,心渊正燃——火光映千瞳,万象纷至沓来。
东门木栅将倾,守军臂伤三人,箭矢将尽;西门暗道有异动,十七名伏兵藏于地道夹层,只待火起;南门将士跪地歃血,誓言“头断城不断”。
万千画面在心头流转,如星河流转,历历分明。
忽闻鼓声急变,长短错杂,若龙吟虎啸。
辛弃疾唇齿微启,声如夜泉滴石:“周哑子,鼓七响,东门退三步,诱敌入陷。”
城头一角,周哑子盘膝而坐,双槌悬空。
他本是聋哑卒长,却因长年守烽燧,练就一身听风辨势、以鼓传令之能。
此刻他虽听不见外界喧嚣,却能感地面震动、火势脉动,更凭多年默契,读懂主帅心语。
闻言,双槌陡然落下,七声短促鼓点如雨打枯荷,紧接着三声缓沉,仿若叹息。
东门守军骤然撤遁后退,木栅轰然倒下,露出一道缺口。
金军见状大喜,先锋敢死队嚎叫着冲上,踏破雪壳,蜂拥而入。
然而不过十步,脚下骤然塌陷——那是老灶亲自监造的“火油深坑”,表层覆雪掩土,内里布满浸油麻绳与松脂。
士卒一脚踩空,顿时陷入齐腰深坑,火油泼洒全身。
只听“嗤”地一声,一支火箭自城头射下,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惨嚎声此起彼伏,焦臭弥漫雪野。
就在此时,七具火梯已抵西墙,云梯钩爪扣住女墙,金兵攀援而上,刀光映雪。
忽见火头军灶口炸开,十二名炊夫赤膊持铲冲出,为首者正是老灶。
他手中铁铲宽如门板,油桶挂肩,火钩缠臂,一边泼油一边怒吼:“今日不煮饭,只烧贼!”
见第一具火梯靠墙,他跃身而上,将整桶火油泼向梯身,随即掷出火折。
烈焰轰然腾起,火梯登时化作一条咆哮火龙,数十金兵哀嚎坠地。
又有金将跃上城头,钢刀未举,老灶已飞身扑至,铁铲横扫,竟将敌首连盔带颈斩断,血柱喷涌,染红半段城墙。
他拄铲而立,喘息如牛,环视残部三人,嘶声道:“灶火不熄,宋军不退!”三人齐吼应和,反扑向第二具火梯。
与此同时,护城河外,冰面断裂之声悄然响起。
李三橹驾一叶扁舟,自黄河故道破冰而来。
舟小如叶,却载满火药包与干草束。
他年逾六旬,须眉尽白,一双眼却亮如寒星。
望见金军后队押运百余辆火油车屯于河畔,他嘴角微扬,低语:“你们送来的柴,正好烧你们自己。”说罢,点燃干草团,借风势抛入雪堆。
火蛇蜿蜒而行,迅速舔舐油车底部。
片刻之后,轰然巨响接连爆发,烈焰冲天十丈,照亮整片雪原。
油车爆炸引发连锁反应,金军后勤队伍顿时大乱,马惊车翻,哭喊遍野。
完颜突合闻报,面色剧变,猛拍鼓面喝令后撤。
可尚未传令,忽觉头顶鼓声再变——不再是单调战令,而是某种奇异节奏,仿佛心跳与火焰同频共振。
那是周哑子以毕生心血创出的“心火同燃”节拍,长短相济,起伏如呼吸。
全城十七路暗哨、五门守军、乃至藏于民宅的义勇,皆闻之而动。
弓弩手换位,刀盾阵前推,骑兵自侧门疾驰而出——无需号令,万人如一心。
雪野尽头,火光连天,杀声四起。
建康城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从烈焰中昂首咆哮。
而帅帐之中,火影跳动,映照辛弃疾依旧静坐的身影。
他的呼吸极轻,仿佛与这满城战火融为一体。
忽然,他睫毛微颤,似有所感。
就在这万籁激荡之际,范如玉悄然步入帐中,手中托一碗热汤,袅袅白气氤氲升腾。
她望着丈夫背影,目光温柔而坚定,轻声道:“汤冷了,火不熄。”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辛弃疾面容轮廓分明。
他仍未睁眼,只是右手缓缓抬起,搭上膝边佩剑之柄。
剑鞘古朴,刻有“归家”二字,乃范如玉亲手所题。
风雪愈烈,鼓声愈急。
远方信风台上,一盏孤灯在狂风中摇曳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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