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临安宫中万籁俱寂。
紫宸殿深处,烛火摇曳如魂,映得龙帷幽影浮动。
宋孝宗赵昚独卧寝榻,辗转反侧,额上微汗涔涔。
宦官早已退下,唯余更漏滴答,似在叩问天心。
他忽起身,披衣下床,步至案前,自暗格中取出一角残诏——纸色泛黄,边缘焦黑,正是前日从焚毁的奏匣中抢救而出的那一片。
上有朱批“暂缓北伐”四字,笔锋凌厉,却透出迟疑。
孝宗将其轻轻置于枕畔,闭目欲眠。
片刻后,梦境骤起。
风雪漫天,关河断裂。
一队童子立于汴梁残垣之上,白衣短褐,手执柳枝,齐声高唱:“天子若问臣何在,但说百姓不肯收!”声如潮涌,穿云裂雾,直贯九重宫阙。
继而军营铁甲铿锵应和,百姓伏地痛哭,老卒跪拜不起,燕云故土之上,千山回响同一句呐喊。
孝宗猛然惊醒,冷汗浸透中衣,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朔风正烈,吹动檐铃作响,仿佛仍余童音缭绕。
他抬手抚额,指尖触到那角残诏,竟觉灼热如炭。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孝宗便召内侍李守忠入内殿。
帘幕低垂,君王端坐御座,目光沉沉落于跪伏阶下的身影。
“北地百姓,真如此念辛卿?”声音低缓,却似藏雷霆于云间。
李守忠伏地叩首,额抵金砖,一字一句道:“非念其官,乃念其人。”
“去岁大旱,开封几近绝粮,辛公开仓赈济,不待朝命;修葺民舍,不用丁役;战伤士卒与平民同医共药,不分贵贱。城中老幼皆言:‘辛公在此,我土不弃。’”
“近日童谣传唱,非由官令,实自民心所发。刘大杠率民夫筑‘守心台’,不用片瓦官木,全凭废墟拾取;孙守经领诸生诵《孟子》于南门,日日不辍。百姓炊饭送军,妇孺无惧兵戈……此非守城之法,实为立国之道。”
殿内寂静如渊。香炉青烟袅袅上升,盘旋如丝,终归散尽。
孝宗默然良久,终于提笔,欲拟一道密诏。
狼毫悬于纸上,墨迹将落未落,终又缓缓收回。
他轻叹一声,似有千钧压心:“朕知其忠,然朝议汹汹,韩胄等力阻北图……若纵其势成,恐权柄旁落,社稷动摇。”
话音落下,笔掷于案,再不复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开封城,晨雾未散,街巷已闻号子声起。
辛弃疾立于城楼,玄袍猎猎,目光远眺。
昨夜陆砚声密报《灰诏吟》已随贡茶箱南行,此刻他心中已有决断。
转身下令:“全军解甲归营,旗号照常悬挂,岗哨尽数撤除。”
众将愕然。参军急谏:“金谍频出,敌骑未远,岂可空营示弱?”
辛弃疾冷笑:“吾所守者,非坚城利兵,乃人心也。兵歇,而信不可歇;刃藏,而志不可摧。”
话音方落,范如玉已率众妇人提篮而来,炊烟袅袅,饭食分送各营。
她立于辕门之前,声清而稳:“将士休整,百姓之心却不能歇。今日一餐,是谢他们替我们守住家园。”
城南,孙守经携数十学子列于南门之下,手持竹简,齐声诵读《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声震屋瓦,引得路人驻足聆听。
有老农放下锄头,合掌喃喃:“这话几十年没人敢说了……如今又回来了。”
刘大杠则率数百民夫,手持锄头列队巡城,步伐整齐,口号嘹亮:“一锄平乱土,两锄筑家墙!三锄种麦粟,四锄护爹娘!”金军降将立于营栅之内,望着这无刃之巡,彼此低语:“此非守城,乃立国也。彼以民心为甲胄,以仁政为壁垒,纵无一兵,谁能破之?”
辛弃疾登高远望,双目微闭,心渊照影悄然开启。
刹那间,千里之外景象浮现眼前——
韩侂胄于府中怒砸茶盏,碎瓷飞溅,厉声咆哮:“辛某不过一介边臣,竟以童谣胁君!此风一开,纲常何存?”
通政司内,陈骙正灯下抄录《灰诏吟》全文,神情凝重,笔走龙蛇,似欲以此篇直呈御前。
辛弃疾倏然睁眼,眸光如电。
他终于彻悟:临安之争,不在诏令往返,而在君心向背;不在兵戈进退,而在“心争”二字。
当即召来陆砚声:“修《守土实录》,凡开封百姓姓名、田亩、赈粮数目,一一详载;另附‘灰诏谣’三首,以原声记谱。封入油纸,交商队秘密南运,务使此书入都。”
陆砚声领命而去。
暮色四合,开封城灯火渐明。
守心台上,那块焦黑木牌迎风而立,“辛公在此,我土不弃”八字如烙铁印心。
而在临安宫墙之内,李守忠悄然退出寝殿,眼神深不见底。
他望了一眼漆黑夜空,低声唤来一名老婢,递过一只陶罐。
罐身粗糙,无铭无饰。
打开一看,空无一物,唯底层铺着一层灰烬,中央静卧一粒干瘪麦种——来自北地冻土,历经烽火犹存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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