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至,天地犹在混沌之间。
营中篝火残烬尚存,一缕缕炊烟自各处灶台升腾而起,却如病蛇蜿蜒,贴地匍匐,迟迟不肯散去。
风若有若无,烟便滞于空中,扭曲盘结,似有千钧重压缠其颈项。
辛弃疾立于高台之上,披甲未着胄,外袍微敞,目光不投天穹,反凝注于那一道道低垂的烟痕。
他双眸深邃,仿佛穿透了灰蒙雾气,直窥军心深处。
昨夜那股悄然潜伏的静默律动,仍在他识海中回荡——不是杀机,亦非溃乱,而是某种沉沉等待,如同暗流蓄势,只待裂岸之机。
忽地,他闭目,心念一动。
“心镜图”悄然展开。
无形画卷于神识之中铺陈,万千士卒的气息、心跳、梦境如溪汇川,奔涌而来。
刹那间,他感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振——炊烟的走势,竟与人心起伏同频共律!
烟直则心定,烟曲则心乱;烟升则志扬,烟坠则魂疲。
这不是偶然,是军心与天地气息交感而成的隐秘共鸣!
他猛然睁眼,声落如刃:“传烽火童周小角。”
不多时,一个瘦小身影疾步登台,正是观烟吏童子周小角。
三年前从临安钦天监逃出,被辛弃疾收留于军中,专司烟火观测。
他双手捧上一幅绢图,墨线勾勒,层层叠叠,皆为近日炊烟轨迹之录。
“此乃三日来‘烟曲图’。”小角低声禀报,指尖轻点,“自细作伏诛之后,诸营炊烟渐由蜷曲转为舒展,唯……唯有此处——”
他指中军左翼一处,线条如死结盘绕,纹丝不动。
辛弃疾瞳孔微缩:“此部昨夜可闻鼓声?”
“不曾。”小角摇头,“第三屯鼓吏突发寒症,轮值中断,无人击鼓唱更。”
辛弃疾默然片刻,转身下台,大步直趋第三屯营地。
晨光初透,士卒围坐食粥,人人低头,几无言语。
眼神游移不定,偶有交耳,也迅速噤声。
锅灶上炊烟依旧低矮扭曲,宛如困兽吐息。
范如玉随后而至,见状轻叹一声,未发一言,只命随行妇人取出一面牛皮战鼓,置于营中空地。
“今夜,《满江红》首唱于此。”她语气温柔,却字字如钉,“夫君常说:兵可挫而不可丧其气,心若不死,何惧黑云吞日?”
辛弃疾环视众人,忽然开口:“你们怕吗?”
众卒怔住,无人应答。
“怕是人之常情。”他缓缓道,“但我问你们——若此刻金兵破关南下,你们身后是妻儿、是故土、是祖宗坟茔,你们,可愿执戈而起?”
一名老卒猛地抬头,眼中泛红:“愿!可……可我们不知胜算几何,不知朝廷是否还信我等……”
话音未落,已哽咽难言。
辛弃疾神色不动,只望向天边渐明的曦色,低声道:“胜算不在庙堂,在此心;不在天象,在此血。”
入夜,月隐云后,万籁俱寂。
忽有一声鼓响,自第三屯中央炸裂而出!
紧接着,女声清越,破空而起: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是《满江红》!范如玉亲执鼓槌,每一下都敲在人心最深处。
四面八方,妇人相继和唱,声浪如潮,一波推着一波,自中军荡向四野。
老兵们放下碗筷,拍案而起,击碗为节,嘶吼接续: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歌声愈烈,士气如沸。
原本蜷缩于帐中的年轻士卒纷纷走出,挺胸昂首,握紧刀柄。
就连灶膛里的火苗,也似被这浩然之气点燃,熊熊跃起,炊烟骤然拔高,笔直升天,如利剑刺破阴霾!
帐外,马医秦五郎正巡至马厩,忽觉脚下震动细微。
他驻足细察,惊见数十战马竟齐齐伫立,前蹄随歌声节奏轻轻踏地,宛如列阵待发。
马无嘶鸣,却自有雄浑之势,仿佛灵魂已被战歌唤醒。
他喃喃:“连畜生都知忠勇……人心岂能不如?”
与此同时,临安宫城深处,钦天监少监裴文节摔碎茶盏,怒斥梦卜师老卜:“为何‘天象’不灵?我令你布‘黑云吞日’之谶,造‘将星动摇’之兆,为何宋营反而军心愈固?”
老卜跪伏颤抖:“大人……宋营夜夜鼓声不绝,妇人皆唱战歌,声震原野,鬼神难辨谶语……连星盘上的光都像是被那歌声搅乱了!”
裴文节咬牙切齿,眼中戾气翻涌:“明日午时,我要亲眼看见‘将星坠地’之象!再遣心腹,不惜代价!”
当夜,钦天监伪造星陨记录,内侍张承恩奉诏入宫,呈上奏章:“紫微垣动摇,将星黯淡,恐损圣躬,请避位修省。”
御书房内,烛影摇红。
宋孝宗赵昚沉默良久,指尖轻抚那份奏章,最终将其缓缓压在一本泛黄旧册之下——正是辛弃疾所献《美芹十论》。
窗外风起,吹动帘幕。
而在千里之外的军营高台上,辛弃疾接到密报,得知临安动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