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州光复次日,晨雾未散,霜色如银。
辛弃疾立于城楼最高处,北风猎猎,吹动他半旧的青袍。
脚下是尚未清扫的残甲断戈,远处则是初醒的田野与村落。
百姓已自发开始清理街道、掩埋死尸,妇人们提着陶罐送粥至军营门口,少年们则扛着木板修补被战火焚毁的屋檐。
一片沉寂中,生机悄然复苏。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直投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仿佛压着未燃尽的烽烟。
忽然,他闭目凝神。
心海翻涌,万象奔腾。
那幅自幼年便藏于脑海的“星火图”骤然展开,如天河倒泻,山河尽现。
这并非寻常记忆,而是他过目不忘之能所凝聚的奇景:凡他曾读过的兵书战策、历朝兴亡、地理险要、民情风俗,皆化作点点星火,在脑中连缀成势,织就一幅活生生的天下舆图。
此刻,图中一点忽明——陈州!
鼓声震野,猎火冲天。
三千猎户焚去围场栅栏,以弓为矛,以猎犬为骑,聚于枯林之下。
一人持焦木为杆,升起一面粗布大旗,上书一个潦草却力透千钧的“辛”字。
无人号令,无人调度,只因听闻“辛公复蔡州”,便自发举义,誓守归路。
再往东去,郑州书院夜灯不熄。
数十书生围坐堂前,抄录《美芹十论》中的“审势”“察情”“自治”诸篇,墨迹未干即贴于城门四角。
有老吏抚卷长叹:“此非策论,乃檄文也!江南有人,中原有心。”
更令人惊异者,燕京近郊荒村之中,流民暗中传递竹片,上刻八字:“江南火至,北望当归。”虽无旗帜,亦无统属,然人心所向,如草随风。
辛弃疾呼吸微滞,额角沁出细汗。
金手指至此已达巅峰——他不再仅凭智谋推演局势,而是真正感知到天下民心如潮暗涌,似大地深处奔流的火脉,只待一声唤醒,便可燎原万里。
良久,他缓缓睁眼,唇间轻吐一句:
“原来,山河有灵,只待人唤。”
声音极轻,却似一道雷霆落于心渊。
身旁李铁头执刀侍立,虽未听清,却觉主帅周身气机一变,如松柏经霜而愈挺,如江河破冰而将决。
与此同时,城下校场。
林小川正率亲兵收整降军兵器。
刀剑堆积如山,铠甲锈蚀斑驳,偶有老兵跪地拾取断刃,抱之恸哭。
忽见一白发老卒蜷坐角落,怀中紧搂半面残旗,布帛焦黑,边角撕裂,唯中间“完颜”二字依稀可辨。
林小川上前,低声问:“此旗何故不舍?”
老卒抬头,眼中浑浊却亮:“此旗……曾插于汴梁城头。吾父为守将,死于城破之日,至终未降。我持此旗南迁,藏于灶底二十年。今归辛公,非为求赦,只为让它亲眼见一见——故土重光。”
言罢,泪落如雨。
林小川默然良久,忽解腰间短刃,“锵”然插入冻土,非赠,非弃,而是以示断过往之执。
随即取出随身红布,小心翼翼将残旗裹好,提笔蘸墨,在布端写下一个大大的“归”字。
笔锋遒劲,如剑劈山。
“此旗不灭,传于后人。”他郑重交还,“它不属于战败者,而属于归来者。”
老卒颤巍巍接过,伏地叩首,三拜不起。
身后数十降兵纷纷解甲,自愿编入工役队,修桥补路,疏渠筑坝,愿以劳力赎昔日征伐之罪。
消息传开,民心益安。
城南设“归民司”,范如玉亲自主持。
她素衣简饰,不乘轿,不鸣锣,立于棚下亲自登记户籍,查验旧契。
每遇失散亲人者,必细问姓氏里居,命人翻查旧档。
一日,一妇人携幼子冒雪而来,指名寻夫,原是十年前被掳北上的开封民女,辗转数州,终闻“辛公至蔡州”,徒步百里归来。
母子相认,抱头痛哭于雪地。
范如玉见状,当即解下身上狐裘覆于二人身上,又召医者诊视孩童寒疾,命支热汤暖粥。
百姓围观,无不感泣,有老人拄杖高呼:“此非官府,乃家也!”
张大脚恰在人群之中,闻言哈哈大笑,拍腿道:“咱们不是什么义军,是带路的!往后每一寸路,都要指着说——这儿,辛公走过;这儿,百姓回来了!”
笑声荡入风中,竟引得满城呼应。
夜幕渐临,星河初现。
辛弃疾独坐书房,案上摊着新绘的北地图志。
烛火摇曳,映着他眉宇间的深思。
窗外,蔡州城已从战火余烬中缓缓苏醒,灯火点点,宛如星落人间。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由远而近。
陆子昭手持一卷星图,神色凝重,欲叩门而止,终只静立檐下,仰观天象。
紫微垣中星光愈炽,斗柄东指,其势如燃。
而南方天际,一颗赤星悄然逼近心宿——荧光刺目,如血染天。
他抚须低语,声若游丝,却似贯穿天地:
“将星动于豫兖之间,陈州已有火起,不待令而动……”夜色如墨,风雪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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