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帅营,夜色如墨,沉得几乎压碎檐角风铃。
中军帐内一灯如豆,映照着辛弃疾侧脸轮廓分明,眉峰紧锁,似有千钧悬于一线。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识海之中,心光图缓缓铺展——那是一幅由记忆织就的北地图卷,山川城池、水道沟渠皆如脉络般清晰流转。
灰鸦临终前那一幕再度浮现:枯槁身躯缚于柱上,喉间血沫翻涌,却仍拼尽最后一口气吐出“大名府……西市地窖”。
可就在“西市”二字出口之际,声调微滞,舌尖仿佛被无形之物所阻。
更令人心悸的是,其左手指节在地面轻叩三下,极缓,极轻,如同更漏滴入深潭,不惊波澜,却直击魂魄。
三下……非方位,非暗号,而是断句之隙,藏意之机!
辛弃疾猛然睁眼,眸中寒光乍现,如剑破鞘。
他提笔蘸墨,在案上疾书:“‘西市’者,伪也;‘下市’者,真也!地下之市,岂在城西?当在城南!”笔锋一转,勾勒出大名府旧志所载之南漕废仓地形——此处原为北宋转运中枢,地底暗河纵横,通卫河支流,废弃已久,蛛网封门,人迹罕至,正合藏匿机密之所。
他凝神推演,金手指全开,过往读过的兵书、地理、匠作典籍纷至沓来,汇入心光图中。
一幅三层地窖结构渐渐成形:上层残垣断壁,掩人耳目;中层隐秘作坊,六名印匠日夜赶工,雕模制版;底层则暗渠奔涌,直通卫河下游,一旦事发,模本可顺水而走,不留痕迹。
李铁头掀帘而入,甲胄未卸,低声禀报:“探子回报,西市戒备森严,巡卒倍增,显是虚张声势。”他顿了顿,皱眉道,“若真藏于南仓,地道湿滑难行,火攻恐引河水倒灌,反噬我军。”
辛弃疾冷笑一声,将手中图纸递出:“不烧人,只烧根。他们仿我笔迹,伪造《归正令》,蛊惑江北遗民,动摇我军心民心。我要焚其模本,毁其底版,让天下知——何为真言,何为魑魅!”
李铁头默然良久,终是抱拳领命。
三日后,轻骑百人悄然抵近大名南境。
夜雾弥漫,卫河支汊如银蛇蜿蜒,水光幽冷。
辛弃疾立于岸边,挥手示意。
李铁头当即率三十精锐转向西市方向,鼓噪呐喊,火把乱舞,顿时惊起城头警锣连响,守军纷纷调往西线。
与此同时,辛弃疾亲率六十死士,携油布包、火镰、铁钩,沿河潜行至废仓后墙。
杂草蔓生,断梁横斜,整座仓廪如同巨兽骸骨,静静伏卧于荒野之中。
阿霓随行其后,肩扛一面素帛魂幡,上书四字:“心火不灭”。
她低首闭目,口中喃喃诵名:“赵六,大名人,拒降被杀……王婆子,男丁尽殁,自焚井中……张十一,传信被捕,钉于城门三日。”每念一人,士卒眼中怒火愈炽,指节攥紧刀柄,几欲裂甲而出。
忽然,辛弃疾脚步一顿。
脑中魂影微动,似有亡者执灯而来,无声指引,指向废仓东南角一处塌陷地井。
那井口半掩于朽木之下,藤蔓缠绕,若非细察,几不可见。
“就是此处。”他低声下令,亲自带十名精锐攀藤而下。
井底湿滑,腥气扑鼻,然下行十余丈后,竟豁然开朗。
一条石砌甬道延伸向前,壁上残留火把焦痕,显有人迹往来。
辛弃疾金手指再启,心光图与实地重叠,地窖内部景象逐一浮现:中层开阔空间内,六名印匠围炉而坐,手中刻刀翻飞,案上堆满蜡版、朱泥、黄绢,其中一枚未完工印模赫然刻着“辛弃疾”三字,笔锋峻利,几可乱真。
他俯身细察,取一小撮印泥置于指尖捻开,色泽偏赭红,气味松烟浓郁,正是金廷特供“金地松烟”无疑。
“果然是他们。”辛弃疾眸光骤冷。
士卒依令以油布裹火种贴壁潜行,绕至中层通风口,将火油缓缓倾入。
李铁头握紧火镰,跃跃欲试,却被辛弃疾一手按住。
“莫急。”他声音低沉,却如铁铸,“火起太早,匠人携模本逃入暗渠,顺水而遁,则前功尽弃。待子时换岗,人心松懈,再焚不迟。”
众人屏息蛰伏,唯有滴水声在地道深处回响,仿佛时光本身也在等待那一声点燃天命的爆裂。
而就在此刻,辛弃疾耳畔忽闻细微低语,自地窖最底层幽幽传来——
“第三册模本已成,明日投洛阳。”子时三更,天地如瓮,沉在无边的墨色里。
卫河支流静得如同凝固的铁水,唯有废仓地底深处,一丝人语如针,刺破死寂。
“第三册模本已成,明日投洛阳。”
声音自底层暗渠幽幽浮上,带着湿气与疲惫,却字字清晰。
辛弃疾瞳孔骤缩,指节无声扣紧腰间剑柄——时机到了。
他并未回头,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五指微张。
李铁头立即会意,咬牙引火镰擦过燧石,“嚓”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竟如惊雷初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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