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江岸,晨雾未散。
江风自北而来,带着黄沙与铁锈的气息,拂过连营十里、旌旗半卷的军寨。
霜色犹凝于草尖,营中炊烟初起,却已有鼓声破雾而至——不是战鼓催阵,亦非号令点兵,而是那断续如泣、沉雄若雷的魂鼓之声。
辛弃疾立于新筑高台之上,黑袍垂地,左手按剑,目光如炬扫视诸将。
他身后七座大营依势排开,壁垒森严,正是北伐前最后整训之地。
忽然,那鼓声再起,自林畔旧帐方向传来,一波接一波,稚嫩却执拗,仿佛稚子学语,却字字叩心。
“是阿禾。”李铁头低声禀报,声音里竟有一丝微颤,“昨夜三更,有降卒聚议‘鬼鼓惑心’,言南人祭死不休,必遭天谴。可今晨其子跪于鼓前,听至‘陈四郎死守浮桥’一段,竟伏地痛哭,自称梦见父兄血战之状……”
辛弃疾缓缓转身,望向那片松林边缘的孤帐。
百余名少年列队而立,每人手持一槌,槌头皆以战场上拾得的铁衣残片裹布而成,击鼓时铿然有声,如碎甲坠地。
他们轮番上阵,不得停歇——这是阿禾定下的规矩:“一人一鼓,一日一夜,不可断声。”
老鼓匠鲁七死后,这鼓本应绝响。
但他临终前亲手埋下最后一面鼓于帐底,只道:“鼓尽人息,但火种不灭。”如今,火种已燃。
辛弃疾伫立良久,唇间轻吐一句:“鼓声可灭,心火难扑。”他顿了顿,又低语如风,“鲁七埋鼓,万民接灯。此非悲声,乃誓也。”
话音未落,远处范如玉缓步而来,素衣荆钗,怀中抱一油布封册。
她径直走入中军帐,召阿禾入内。
帐帘垂下,烛影摇红。
范如玉将册置于案上,指尖抚过封皮——《阵亡名册·副本》六字墨迹犹新。
“你年少记性好,又亲历祭坛风雨。”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此册交你随军执掌。每战之后,添一人名,诵一回魂。莫让忠烈成尘。”
阿禾双膝跪地,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几欲落泪:“夫人……若我战死,谁来续册?”
范如玉俯身,轻轻抚其肩头,目光如深潭映星:“自有后来人。今日你承声,明日声承万人。记住,名字不死,便是魂归故土。”
帐外鼓声不绝,如潮拍岸,一声未平,一声又起。
与此同时,江畔草庐前,辛弃疾亲自督工,命工匠以整根松木制“魂幡架”。
七营各设一架,高三丈,宽两丈,可容百幡并列。
幡布尚未裁剪,但架子已立,如七座沉默的碑林。
“昔日魂幡散立山野,风雨折之,孤寂无人见。”他对李铁头说道,语气沉稳,“今立营中,士卒日日相见,亡者之志,便成生者之镜。”
话音方落,一名新兵趋前跪拜,双手捧上一柄断刀。
刀身斑驳,刃口崩裂,柄上缠着褪色红绳。
“此乃岩生遗物。”少年声音发抖,“昨夜我梦其立帐外,浑身浴血,却不言不语,唯指北方。醒后掘帐边三尺,得此刀于土中。他……他说‘勿忘北望’。”
辛弃疾默然良久,亲自接过断刀,拭去泥尘,缓缓悬于主幡架中央。
风吹幡架吱呀作响,断刀轻晃,映出一道寒光,正指向汴梁方向。
他仰首凝视,低语如祷:“梦非虚妄,是魂未眠。”
暮色渐合,鼓声依旧。
少年们已轮换三轮,手臂酸麻,虎口开裂,却无一人退下。
油灯点亮林间,照见一张张稚嫩却坚毅的脸庞。
那鼓声不再只是哀思,更似一种召唤——从死者之痛,化为生者之责。
辛弃疾立于江岸高处,望着这片被灯火与鼓声点亮的营地,心中忽有所动。
他知道,这支军队已不同往昔。
他们背负的不只是刀枪铠甲,更是三千七百余个未曾瞑目的名字。
而民心所向,已如暗流涌动,不可逆转。
就在此时,江风骤紧,云层压顶,天地之间似有雷霆潜行。
一阵狂飙掠过营区,吹得幡架咯咯作响,火星四溅,灯火摇曳。
忽然——
咔嚓一声轻响,自西营传来。
(续)
夜半三更,朔风如刀。
江岸军营忽起狂澜,西营魂幡架在一阵骤然卷地的北风中轰然倾倒。
粗木砸入泥地,发出沉闷一响,惊得守夜兵卒齐齐抬头。
那幡杆尚未系稳,布角翻飞如折翼之鸟,在风中猎猎作响,似亡魂怒目苍天。
“扶幡!”一声稚嫩却决绝的呼喊划破风雨。
值守少年兵张七郎第一个扑出帐外,单衣裹身,迎风跪地,双手死死抱住倾斜的幡杆。
寒风割面,他满口腥气,牙关咯咯作响,却咬紧下颌,将全身重量压向杆底。
其余几人亦纷纷冲出,有取石压角者,有解腰带缠杆系于营桩者,更有甚者以背抵杆,任风如潮涌,岿然不动。
“不能倒……”张七郎喘息着低语,“岩生哥说,幡立则魂归,魂归则志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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