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主!若遇巡哨……”(续)
淮水如墨,夜雾弥漫,千舟潜行,唯闻水声轻拍船底,似大地在梦中喘息。
战舰覆草,形同荒洲,随波逐流,悄然穿行于敌哨密布的江心险道。
风自北来,带着金营炊烟的气息与铁甲冷腥,令人脊背生寒。
至中流,水流忽急,暗礁隐现,船队缓速绕行。
辛弃疾立于船首,衣袍猎猎,双目如炬扫视四野。
他体内金手指隐隐震颤——“执念回响”未断,那来自庐州城头的微弱呼声仍在风中飘荡:“东墙……快塌了……”“火种尚存……莫忘我名……”每一声都如针刺心,催他前行。
就在此时,上游水光微闪,数点黑影破雾而出——三艘金军巡哨船顺流而下,桅灯幽绿,如鬼火浮游。
其航线正对宋军主力,一旦发现异样,鸣鼓示警,万舟覆没只在顷刻。
“帅主!”秦猛猛然跨步上前,独臂紧握刀柄,肩甲残缺处露出陈年烧痕,“末将请命!带五十死士乘筏突袭,无声清障!”
诸将皆惊。一人低声劝阻:“秦统领,你左臂已失,如何近战?”
秦猛不答,只将右掌按在胸前旧伤之上,眸中烈焰翻腾:“此身虽残,心未死!当年野艾营三百归正儿郎随我南投,今只剩百二十三人在城中苦守——若我不去,谁替他们开口?谁替他们还债?”
辛弃疾凝视着他残缺的臂膀,眼前闪过昔日校场点兵时,这汉子率“归正营”列阵受阅,旗开如云,声震山河。
那时他说过:“我等非降卒,乃归来之人。”
如今归来者几希?而此人仍愿以血洗信。
良久,辛弃疾缓缓点头:“准。但须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秦猛抱拳领命,转身召来五十精锐,皆系归正旧部,人人脸上刻着北地风霜。
众人脱甲沉身,仅持短刃、芦管,分乘十余小筏,悄无声息滑入水中。
苇丛掩映间,人影尽没,唯余水面细纹,如蛇行草动。
巡哨船渐近,金兵倚栏而坐,饮酒谈笑,浑然不觉死神已潜至水下。
待两船交错之际,忽见江面炸起数十黑影——秦猛率先破水而出,右手短刀直刺敌哨长咽喉!
其余死士纷纷跃起,或攀舷而上,或自底凿板,动作迅疾如鬼魅。
刀光一闪即灭,惨叫未出已仆。
金兵尚未反应,船舱火起,油囊爆裂,整船顷刻倾斜下沉。
三艘巡哨船,无一漏网。
火光沉入江心,化作几点猩红,旋即被黑水吞没。
江面复归死寂,唯有焦木浮沉,似为亡魂立碑。
黎明前,大军抵庐州东岸。
潮退沙露,滩涂湿滑,箭楼高耸,敌栅森严。
秦猛披甲重上战船,将一面褪色“归正”大旗绑于背上,慨然请为先锋:“今日,我要让城里的人看见——我们回来了!”
号角低鸣,强渡开始。
归正营踏泥而进,顶盾冒矢,直扑金军营栅。
箭雨倾泻,泥浆飞溅,数名士卒中箭倒地,却以尸为垒,助后继者登坡。
秦猛身先士卒,独臂挥刀劈断栅门铁链,血染征袍而不退。
终于破营而入,火烧粮囤,鼓噪冲杀。
城内野艾营残部闻外兵至,拼死反攻,自内破门。
内外夹击之下,金军仓皇溃散,东门终告夺回!
天光初破云层,血染晨霞。
辛弃疾策马入城,眼前景象令他勒缰驻足——满街瓦砾间,家家户户插着野艾束枝,或悬门楣,或立残垣,青黄之色点缀废墟,宛如星火不熄。
孩童抱草奔走呼告:“归正军来了!辛公到了!”百姓扶老携幼而出,跪地痛哭,口呼“父母官”。
他下马步行,俯身拾起一束野艾,置于鼻尖轻嗅——无香,唯苦涩入肺。
然握于掌中,却似有千钧之重。
仰望苍穹,他低声叹曰:“此草无根,却生大地;无华,却守春信。正如民心,不可断也。”
忽而探马飞驰而来,滚尘扑面,急报之声划破余烬:“金军主力自北疾进,前锋已越巢湖,三日可达!”
风起云涌,战未歇,而人心已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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