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唱给百姓。”范如玉将一叠黄纸放在新搭的“寻魂台”上。
案桌旁堆着十袋米、二十匹布,是她凌晨让人从转运司粮仓调的。
她抬头看向围过来的百姓,有白发老妇攥着半只青布棉靴,有五六岁的孩童举着半截断剑:“是唱给那些等了十年、二十年的魂灵。”她亲手接过老妇的棉靴,在黄纸上记下“忠勇八营伍长王铁柱遗属王氏”,墨迹未干便按了个朱印,“凡报八营遗属者,赐米一石、布一匹。不是赏,是……”她喉间发紧,“是他们该得的。”
日头偏西时,寻魂台前已经排了长队。
有个穿补丁棉袄的少年挤到最前面,举着块缺了角的虎符:“我爹是八营的队正,叫张大狗!他走的时候说,等我长大,拿这虎符找辛公……”范如玉接过虎符,见背面刻着“忠勇”二字,指尖微微发抖。
她抬头时,正看见辛弃疾站在祠前望着这边,晨露未干的野艾在他脚边起伏,像极了当年他在山东带义军时,漫山遍野的抗金旗。
夜来得极快。
辛弃疾独自坐在新碑前,怀里抱着那支裂了缝的竹笛——是方才盲眼老兵塞给他的。
那老兵坐在野艾林边,白发像落了层霜,竹笛上的裂痕里还嵌着泥垢。
他没说话,只把笛子递过来,枯瘦的手背上全是旧伤疤。
辛弃疾接笛时触到他腕间的刺青——是朵并蒂莲,和柳氏旧袍上的绣样一模一样。
《破阵子》的调子从笛管里淌出来时,野艾林突然起了风。
笛声清越,却带着股说不出的苍凉,像是要把这些年的血与火、悲与恨全吹进风里。
吹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那句时,老兵突然笑了。
他的眼盲了十年,此刻却像看见了什么极亮的光,手慢慢垂到膝头,竹笛“当啷”掉在青石板上。
“这是八营第一笛手。”周阿六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声音哽咽,“三年前护粮队遇伏,他为救粮车被金兵砍了眼睛……我们找了他三年。”
辛弃疾捡起笛子。
笛身还带着老兵的体温,裂痕里渗出点血,把“忠勇”二字的刻痕染得更红了。
他抬头望北,脑中的“星火图”突然如江河奔涌——鄂州、随州、郢州、荆门……那些原本微弱的光点连成了片,像要烧穿整片夜空。
“这一战,我们不夺地,只还魂。”他对着北风轻声说。
野艾林在风里翻涌,像千军万马正踏碎冬霜,朝着北方的中原故土,浩浩荡荡地去了。
归心祠前的新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辛弃疾摸出怀里的铁锹,木柄上还留着匠人新刻的“忠勇”二字。
他蹲下身,用铁锹尖在碑前的土里划了道浅痕——等明日晨露落尽,这里要埋下那半幅残旗、那支裂笛,还有所有未归的魂灵。
风卷着野艾的清香扑来,他听见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是范如玉带着寻魂台的黄册来了,是杨破虏带着旧部擦刀的声音来了,是所有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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