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的晨雾裹着寒气漫上襄阳城头时,二等卒赵狗儿正抱着半块冷炊饼蹲在女墙后。
他哈着白气搓手,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江面上浮起几点幽光——像被揉碎的星子,顺着水流往城下淌。
王头,您瞧!他撞了撞身边伍长的胳膊。
王贵扒着城砖探出半张脸,粗布军衣被江风吹得猎猎响。
待看清那是青瓷灯盏,他喉咙里发出闷哼:南朝的鬼把戏!可话音未落,手已不受控地探出——灯身被江水浸得微凉,江南记名,守家待归八个小字却烫得他指尖发颤。
守家...待归?赵狗儿凑过来看,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娘在均州,去年捎信说屋后头的杏树又开花了...他喉结滚动,要是我死在这儿,真有人记我名么?
王贵没答话。
他望着灯身刻痕,想起上个月替副都统送文书时,在汉阳军祠见过类似的长明灯。
那时老祠祝说,灯油里泡桂叶是取的谐音,灯上每道刻痕都是北地流民的姓名。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里面装着老娘临终前塞给他的银锁,刻着二字,要是南朝真记着...
话音被脚步声截断。
百夫长张全提着酒葫芦晃过来,酒气混着寒气直往人鼻子里钻:狗崽子们偷懒?他瞥见王贵手里的灯,醉眼陡然一睁,哪来的?
王贵下意识藏灯到身后:江里漂来的。
烧了!张全抄起腰刀就要劈,刀尖却在离灯三寸处顿住——他看见灯身那八个字,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跟着爹在汴梁城卖炊饼,被金兵马蹄踏碎的木牌上,也刻着张记炊饼。
他收回刀,酒葫芦掉在地上,留着...留着吧。
晨雾散得很慢,三百盏归正灯却越聚越多。
到晌午时分,护城河浅湾里浮着半河幽光,守城卒们换班时总忍不住绕过去瞧两眼。
五十岁的老兵周铁柱蹲在水边,用枯枝挑起一盏灯,灯油里泡着的桂叶突然翻了个身,他眼眶霎时红了——那形状,和他娘子每年中秋腌的糖桂花一模一样。
周叔?新来的小卒阿福蹲在他旁边。
我家那口子,周铁柱用袖口抹了把脸,前年被金兵抓去当军嫂,后来...后来没了信儿。他把灯塞进阿福怀里,收着,夜里放帐子里。
阿福攥着灯往营棚走,路过马厩时听见几个火头军在嘀咕:听说南朝的辛大帅在汉阳设了粥棚,拿炊饼换旧物——旧契、残印、头发丝儿都成,说要给咱们记《归籍册》。
真能记?
我表舅在均州,上月托人带信说,他的名字真上了册子!
阿福脚步顿住。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那是离家时娘用银簪熔了打的,刻着。
他突然加快脚步,把灯小心搁在草席下,又取出长命锁,用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夜幕降临时,襄阳北营的草棚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王贵吹熄灯烛,摸出藏了一天的归正灯,火折子一声,灯芯腾起豆大的火苗。
暖黄的光映着守家待归四个字,他忽然想起儿时在应天府,每到上元节,娘总在门口挂盏写着的灯笼。
王头,赵狗儿掀帘进来,怀里也抱着盏灯,我刚去河边又捡了两盏,给阿福和周叔。他声音发哑,周叔说,这灯像...像给活人立的牌位。
王贵没接话。
他望着跳动的灯芯,听见隔壁棚子传来抽噎声——是张全的声音。
这个平时总骂骂咧咧的百夫长,此刻正用带着酒气的嗓子哼着:灯从江南来,照我旧门台...
汉阳城北的望江台,辛弃疾立在石栏前,衣袍被江风掀起一角。
他身后,陆子昭的星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大帅,昨夜客星裂为三芒,一入天江,一入天津,一入斗宿。星官的声音比江风更轻,天江主水,天津通衢,斗宿司民——荆湖三地民心将动。
辛弃疾闭目凝神。
他的心音共鸣金手指骤然开启,千里之内的声浪如潮水涌来:襄阳城头老兵的叹息、汉水东岸粥棚里妇人的抽泣、乡勇营中《美芹十论》的诵读声、甚至七州之外孩童的啼哭,都清晰地撞进脑海。
来了。他忽然睁眼,眼底映着江对岸的灯火。
那些声音里,最清晰的是无数细碎的光——像有人在黑夜里划亮了火柴,这儿一簇,那儿一点,散落在荆湖北路的七州十三县。
火种已燃。他低声道,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栏,只待风助。
汉水东岸的粥棚前,范如玉的青布裙角沾着粥渍。
她握着笔,在《归籍册》上写下最后一个名字——是个老妇人递来的一缕白发,说是儿子被征去修城时剪的。大娘,她放下笔,您儿子若活着,这名字便在江南等着他;若...若不在了,汉阳军祠的长明灯,也会替您照着他回家的路。
老妇人跪下,额头碰在青石板上:菩萨似的夫人!
我那冤家要是知道,定要给您磕三个响头!
围观的百姓哄然应和,声音顺着江风飘向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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