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汉阳城门下已聚起黑压压的人群。
辛弃疾的马蹄踏碎满地霜色,青布衫下摆沾着夜露,腰间暖手炉早没了温度,却仍抵着他心口——那是范如玉天未亮时塞进他掌心的,说“城门风大,捂热了再掀帘”。
此刻他掀帘下马,靴底碾过青砖,发出细碎的脆响。
“抬上来。”他话音未落,绿芜带的民壮已将几具蒙着油布的木箱抬至高台前。
秦猛抽出腰间短刀挑开油布,铜钱如溪流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滚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人群中传来抽气声,更有人踮脚张望——最上层金锭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军资转运”四个阴文刻得极深,像一道流脓的伤口。
“阿言。”辛弃疾侧首唤了声。
少年从人堆里钻出来,怀里还揣着半块冷透的烤红薯。
他攥着卷发黄的账册,喉结动了动,声音却清亮如钟:“三年来,荆湖北路转运司克扣阵亡抚恤银三万六千两,虚报军粮折银九万七千两,转卖甲胄刀枪得银四万三千两……”他翻到最后一页,指节因用力发白,“徐大人的银窖里,还藏着二十具裹草席的骸骨——都是来讨抚恤的老兵!”
“放屁!”徐知俭被押上来时,官服前襟全是泥污。
他突然挣开押解的士兵,扑到金锭堆前,指甲抠进砖缝,“下官……下官是按规矩办事!上头发文说‘军资需地方自筹’,下官……下官也是没法子啊!”
人群里炸开一片骂声。
赵婆拄着枣木拐杖挤到最前,拐杖头重重砸在徐知俭额角:“我儿在淮西替你们挡箭,头颅都喂了狼,你倒说‘按规矩’?”她颤巍巍摸出块发黑的布片,“这是我儿临终前托人带回来的血衣,我求了你七回,就求半匹粗布裹尸——你说‘等秋粮入仓’,秋粮入仓了,你说‘等转运司批文’!”
徐知俭捂着脸后退,额角血珠混着冷汗往下淌:“赵阿婆,不是下官不批……是安抚司说要扣三成作火耗,户部说要留两成作备银……”
“谁命你扣的?”辛弃疾突然跨前一步,靴跟碾住徐知俭的手腕。
他腰间玉牌撞在金锭上,发出清冽的响,“你敢把那‘上头’的名字写在状纸上,我辛弃疾替你递到御前!”
徐知俭的嘴张了张,突然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人群里有人喊“打”,几个年轻后生冲上来要动手,被秦猛挥刀拦住。
辛弃疾抬手压了压,目光扫过人群里哭红的眼、攥紧的拳,喉间发涩——这些眼神他在山东老家见过,在滁州灾后见过,在每座被克扣军粮的营寨见过。
“都静一静。”
声音不大,却像块沉石砸进沸锅。
人群渐次安静,只余赵婆的抽噎。
辛弃疾弯腰拾起赵婆的血布,轻轻展开:“赵阿婆,您儿子叫赵铁柱,绍兴三十一年入伍,隆兴元年在海州中箭。他临终前说‘娘莫哭,等我打回山东,背您去看泰山’——这是他同袍的证词。”他转向徐知俭,“你说户部扣备银,可赵铁柱的抚恤,连户部的印都没盖过。”
徐知俭瘫坐在地,裤裆洇出一片暗黄。
“带下去。”辛弃疾将血布叠好,塞进赵婆颤抖的手里,“阿言,带几位老人去后堂,把账册给他们看。”他望着人群里那些攥着破布、旧军牌的百姓,突然提高声音,“从今日起,汉阳城设‘抚恤重审堂’,凡有阵亡家属未得银粮者,皆可去驿馆找我夫人——范如玉亲审,绿芜快马送枢密院!”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
有人跪下来叩首,有人抹着泪往怀里揣金锭——被秦猛喝住:“那是赃银,明日就兑成粮米,挨家挨户发!”
老周不知何时爬上了城门楼,击板声“啪”地脆响:“好个抚恤重审堂,辛公焚册火照心!”他拖长了调子唱,“昔年转运司的账册能烧,今日百姓的冤屈烧不得——范夫人提笔,烧的是层层盘剥的恶!”
范如玉正坐在驿馆东厢。
她褪去珠钗,只挽了个螺髻,案上摆着笔墨、一摞空白的黄纸。
绿芜抱着个桐木匣子冲进来,匣盖掀开,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阵亡名录:“夫人,刚从徐知俭书房搜的,好多名字都被涂了!”
“拿朱砂来。”范如玉拈起笔,笔尖在名录上悬了悬,“绿芜,去后厨端碗温水。”她转头对跪在地上的中年妇人说,“张大娘,您儿子张二牛是乾道八年在随州战死的?当时同营的王铁蛋可还在?”
妇人抹着泪点头。
范如玉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名录上被墨涂掉的字迹——果然显出“张二牛”三个字。
她提笔在旁批注:“张二牛,随州战死,同伍王铁蛋可证,抚恤银五两、绢三匹未发。”写完吹了吹墨迹,递给绿芜,“快马送枢密院,就说‘辛某妻范氏,请以阵亡名录为凭,直发户部银帛,不经地方转运’。”
绿芜接过匣子时,指尖触到范如玉的手背——凉得像块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