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雪粒子裹着北风,扑在望楼的木栅上沙沙作响。
陆子昭的指甲几乎掐进青铜星盘的边缘,月亮正缓缓碾过心宿三星,银辉里泛着冷冽的青,像极了当年在汴梁城见过的淬毒匕首。
将星...将星有血光!他喉结滚动,星盘砸在结冰的铜盆里。
腰间的算筹串儿撞在栏杆上,碎成几截,滚进积雪里。
这是他跟师父学星象时用的老物件,此刻却顾不上捡,踩着木梯往下冲时,棉靴底在结霜的梯级上打滑,险些栽倒。
中军帐的烛火从窗纸透出来,晕成一团暖黄。
陆子昭撞开帐帘时,门环上的铜铃地一声,惊得案前那人抬了头。
辛弃疾正对着《美芹十论》残稿,笔锋悬在二字上方,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个深褐的圆。
大帅!陆子昭膝盖一弯跪在雪地里,冻得发紫的手指死死攥住辛弃疾的衣角,心宿三星被月所犯,主...主将星有血光之灾!他喘得厉害,哈出的白气在眉间凝成霜,当年靖康之变前,我师公夜观星象,见的就是这样的月犯心宿——
起来。辛弃疾放下笔,掌心按在陆子昭后颈。
那温度透过粗布衣领渗进来,像块烧红的炭,烫得陆子昭打了个哆嗦。
他望着主帅眼底的沉定,突然想起去年秋夜,金军偷营时,这人也是这样,站在箭雨里,声音比战鼓还稳:列阵。
帐外的更楼地响了一声。
辛弃疾闭目静坐,指节抵着太阳穴。
金手指心镜反照的热流从丹田升起,往事像被揉皱的绢帛在脑中展开——十二岁在济南,祖父辛赞指着地图说此乃我汉家山河;二十三岁带五十骑闯金营,生擒叛徒张安国;前日焚账册时,李铁头眼里的泪混着雪水,砸在焦黑的账页上。
突然,眼前闪过一道寒光。
他看见自己坐在案前,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帐帘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个蒙面人影,腰间匕首的寒光映着他的脸。
那影子的嘴在动,声音像从地底渗出来的:你焚了账册,砍了贪吏,可主和派的刀还悬在头上。
徐知俭旧党要你死,虞允文的人要你乱——你已无人可信,唯有铁血镇之。
此非刺客,乃我心魔!辛弃疾猛然睁眼,额角沁出细汗。
帐外的更夫梆子声恰在此时传来,三更天——小心火烛——他望着案头跳动的烛火,火苗被气流冲得歪向一侧,像极了刚才那道匕首的寒光。
李二牛!他掀帘而出,军靴碾碎阶前薄冰,封锁营门,只许进不许出。李二牛正抱着酒坛打盹,被这声喊惊得酒坛落地,碎成几片。
他抹了把脸,甲叶相撞的声响里应道:得嘞!
末将这就带亲卫去!
辛弃疾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帐前挂着的巡更名册,去请夫人来。
范如玉掀帘进来时,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裹。
她素日总簪的玉簪今儿没戴,只插了根竹簪,发尾沾着星点雪屑。她将包裹放在案上,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巡营记录,这是近三日各营更夫的换班册。
辛弃疾指节叩了叩最上面那页:查,有没有更夫今日多领了东西。
范如玉的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过,烛火映得她眼尾的细纹忽明忽暗。
翻到第三页时,她的动作顿住了——更夫阿福的领物栏里,除了常规的火折子、梆子,还多了酒一坛。
籍贯栏写着海州赣榆,与雷莽余党的老巢一模一样。
阿禾。她唤来身边的小丫鬟,去厨房端碗热汤,就说我夜里冷,让阿福打更前暖暖身子。阿禾应了,捧着青瓷碗出去时,范如玉瞥见她袖口露出半截银簪——那是自己前日赏的,此刻正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的一声。
阿福的梆子滚进帐来,撞在范如玉脚边。
他踉跄着扑进来,双手掐着脖子,嘴角泛着白沫,指缝里渗出半片金箔。酒...酒里...话没说完,就栽倒在辛弃疾脚边。
剥衣搜身。范如玉的声音像浸了冰的剑,她弯腰拾起那半片金箔,对着烛火照——上面模模糊糊刻着字,是虞允文私印的边角。
李二牛带着亲卫冲进来时,阿福的里衣已被撕开,胸口贴着张密信,墨迹未干:刺杀后纵火,嫁祸李铁头。
又是那一套!李铁头的刀地出鞘,刀光映得他眼眶发红。
他去年平叛时替辛弃疾挡过一箭,箭疤从锁骨延伸到胸口,此刻随着剧烈的呼吸一起一伏,老子的命是大帅给的,他们要砍就来砍——
铁头。辛弃疾按住他的刀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刀镡传过去,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乱军心。他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阿福,带下去审,活要见人,死要见印。
子时时刻,雪下得更急了。
辛弃疾的寝帐里,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解了外袍,只着中衣坐在榻上,案头放着范如玉新沏的茶,还冒着热气。
忽然,帐外的雪地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猫爪挠过松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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