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渡汉水南归那日,雪停了。
两岸百姓早候在浅滩,竹篮里的线香燃得噼啪响,白烟裹着热馒头的甜香,漫过甲胄上的霜花。
有白发老妇颤巍巍捧来热粥,碗沿还沾着灶灰:“元帅喝口热的,咱蔡州城的百姓,等这碗粥等了四十年。”
辛弃疾的战马踏过结霜的草甸,马蹄铁叩在冰壳上,碎成星星点点的白。
他望着人群里举着“再生”木牌的稚子,又望向后队裹着白布的担架——那里躺着三百零七具遗体,军牌上的名字被雪水浸得模糊。
“李二牛。”他勒住缰绳,声音比雪还沉。
死士营统领立刻滚鞍下马,铁手套按在腰间鬼头刀上:“末将在!”
“收殓阵亡弟兄。”辛弃疾指了指汉水东岸的雪野,“不入棺,不归乡。裹白布,埋在能望北的高岗。”
“这——”旁边的张将军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末将等跟着大帅打了三场硬仗,弟兄们的骨血该送回蒲城、黄州,让妻儿看最后一眼啊!”
雪粒被北风卷着,扑在辛弃疾的面颊上。
他翻身下马,亲手解下斗篷盖在最近的担架上,白布下露出半截染血的箭簇:“张将军可记得,前日破冰时,三营老周喊的什么?”
张将军哽了哽:“他喊……‘娘,我带黄河水回家了’。”
“不错。”辛弃疾蹲下身,指尖抚过担架上凝结的血痂,“他们要的不是棺木,是能望着北岸的土。等来年春雪化了,汉水会带着他们的魂,淌过蔡州城的护城河。”
诸将面面相觑,李二牛突然单膝跪地,铁手套砸在雪地上:“末将这就带人挖坑!”他扯下披风裹住一具遗体,大步走向雪野,皮靴踩出的脚印里很快积了雪。
范如玉捧着个青布包裹赶来时,雪冢已垒起三十余座。
她鬓角沾着碎雪,怀里的《义录册》边角被体温焐得发软——那是她这半年来,跪在汤棚里一笔一画抄的阵亡将士姓名,墨迹里还混着药汁和血渍。
“辛郎。”她将册子轻轻放在最前的雪冢前,火盆里的炭块“噼啪”炸开,“我原想等得胜那天,把这册子供在辛家祠堂,让列祖列宗看看,谁的骨血热得能融冰河。”
辛弃疾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指腹触到她耳后未消的冻疮:“可他们的名字,不该锁在祠堂的木匣里。”
范如玉笑了,眼尾的细纹里凝着冰晶。
她拾起块松枝,挑开火盆里的炭:“那便烧了吧。名可焚,魂不灭。”
青布包裹“刷”地腾起火焰,纸页上的“王铁柱”“孙阿柳”“陈三斤”在火里蜷成黑蝶,扑棱棱飞向雪空。
范如玉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昨夜给伤员换药时,那个攥着她手说“娃看见宋军旗子过冰河”的老卒——他的名字,此刻正烧得卷曲。
戴明远捧着《讨逆檄》副本跑来时,火盆里的纸灰刚落尽。
这位向来工整的书记官,衣袍下摆沾着冰碴,手里的羊皮卷还带着体温:“大帅,这是前日您在冰河写的檄文,末将抄了三份,想……”
“想存进史馆?”辛弃疾接过羊皮卷,指尖划过“金狗剥我黍,铁蹄践我田”的字迹,“当年岳武穆的《满江红》刻在碑上,可金人还是拆了碑,烧了祠。”他将羊皮卷递给戴明远,“去,找十块最厚的冰,把檄文刻在上头,立在阵亡处。”
戴明远愣住:“冰碑?三日后春雪化了,字就没了。”
“正该化。”辛弃疾望向雪野里的白冢,“檄文是鼓军心的火,不是传后世的石。等冰化了,字就跟着水走,流进百姓的井里,流进娃娃的书里。”
戴明远突然眼眶发热。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刻刀,刀尖触到冰面的瞬间,忽然想起从前抄奏本时,总怕墨迹晕了、字写歪了——此刻冰屑簌簌落在手背上,他却觉得从未如此轻松。
当最后一个“复”字刻完,他望着冰碑上的字迹,轻声道:“原来,文不在纸,在人心。”
赵阿六是在这时凑过来的。
这个总缩在冰车后测冰厚的小个子冰匠,蹲在碎冰堆里翻找,忽然举起块巴掌大的冰:“大帅您看!”
冰纹在天光下泛着淡蓝,竟似血脉般蜿蜒,从冰心直贯边缘。
赵阿六用粗粝的拇指摩挲冰面,声音发颤:“我测了二十年冰,头回见这样的纹。许是……弟兄们的血,冻在里头了。”
辛弃疾接过碎冰,凉意透过手套刺进掌心。
他望着冰里的“血脉”,想起昨夜冰河解冻时,那声沉闷的冰裂——不是天崩地裂的响,倒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在冰层下醒了。
当夜,帅帐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范如玉替辛弃疾解下甲胄,见他脖颈处凝着层薄汗——这是他运金手指时的征兆。
“又在推演了?”她取过帕子替他擦汗。
辛弃疾闭着眼睛,左目里浮起临安相府的雕花窗。
宰相王淮拍着案几,茶盏震得跳起来:“辛弃疾拒诏斩使在前,擅埋忠骨在后,当真是眼里没君父!”右目里,太学生们挤在岳王庙前,望着融成水的冰碑,齐声诵道:“名不立,节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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