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着碎冰碴子往领口钻,赵阿六的羊皮袄早被冷汗浸透。
他跌跌撞撞扑到辛弃疾跟前时,鞋跟还卡在冰缝里,整个人像被风扯断的纸鸢,栽进雪堆又挣扎着爬起来:大帅!
冰底下那动静不对!
小的打生在汉水边上,往年开河前冰裂声是闷的,这回......他哆哆嗦嗦攥住辛弃疾的衣袖,掌心凉得像块铁,像有千万把刀在割冰骨子,要裂!
要大裂!
辛弃疾弯腰拉他起来时,指尖触到冰面那刻,浑身的血突然凝住。
不是冷,是某种更锐的东西顺着骨髓往上窜——冰层下的震动不似自然开裂,倒像无数马蹄在水下狂奔,震得冰纹蛛网般从脚边往东南方爬。
他闭目屏息,过目不忘的本事突然与身体直觉绞成一团:去年在淮南看《河工要略》里写冰裂三候,初如虫鸣,再若擂鼓,三则山崩,此刻这震动的频率......
午时三刻。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东南方,裂。
赵阿六猛地抬头,冻得发紫的嘴唇直颤:大帅怎知?
你说的刀割声。辛弃疾睁眼,眼底有雪光在烧,东南岸冰薄三寸,昨夜又下了场霰子,冰面吃不住重。他转头望向李二牛,那黑铁塔似的死士统领正攥着刀柄站在五步外,见他望来,竟未等下令,已把腰刀往雪里一插,吼了嗓子:死士营!
带木桩跟老子走东南!
得令!二十七个裹着狼皮的汉子从雪堆里窜出来,每人肩上扛着碗口粗的榆木桩,踩得冰面直响。
李二牛跑出去十步,突然回头喊:大帅,您说的时辰准,咱赶在裂之前把桩子砸进冰缝里!
辛弃疾没应声,目光却追着他们的背影软了一瞬——这些死士原是他在湖南平叛时收的流寇,如今个个把命别在他腰带上。
风卷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他摸出腰间玄铁剑,剑尖在冰面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圈,圈心正对着东南。
夫人那边呢?他低问身侧的亲卫。
话音未落,马蹄声从南岸急驰而来。
范如玉的青骢马踏碎雪层,她身上还系着染血的围裙——方才孙阿柳断槌,是她亲手给那小丫头裹的伤。浮桥用的麻绳不够。她跳下马,鬓角的银簪晃了晃,我让阿禾带妇人队拆了五顶营帐,粗布浸了桐油能抗寒。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辛弃疾手里,热的炊饼,你晌午没吃东西。
炊饼的热气透过油纸渗进掌心,辛弃疾喉结动了动:冰裂在午时三刻,浮桥得撑过今日。
撑得过。范如玉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触到他耳尖的冻疮,又迅速缩回去,我让老周头带船匠守着浮桥,每根绳索加三道结。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脚,后营有个伤兵说冷,我熬了姜汤......
去罢。辛弃疾把炊饼揣进怀里,你暖了他们,便是暖了三军。
范如玉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时,陆子昭的声音从寨楼传来:大帅!
星象有变!
那白胡子星象官正攀在三丈高的了望台上,腰间的铜葫芦撞得栏杆叮当响。
辛弃疾仰头望去,见他手指直戳西北方:荧惑守心,太白入斗!
此乃兵戈之象,金军今夜必袭西北!
鹤翼阵。辛弃疾闭了眼,玄铁剑在掌心转了个花,前锋左移三十步,弓手前置,伏兵潜到雪丘后。
大帅?亲卫戴明远攥着令旗迟疑,诸将还没接令......
不必接。辛弃疾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看。
戴明远转头——西北方向的宋军阵列正起涟漪。
当先的长枪兵脚步错动,竟自发往左挪了三十步;弓箭手解下背后的弓,利落地搭上弦;最末的步卒猫着腰,扛着柴草往雪丘后钻。
李二牛的死士营虽不在眼前,可东南方的冰面上,已隐约传来咚!
咚!的砸桩声。
元帅未言,我足先动。不知谁在队列里嘀咕了句,声音被风卷着传开,似有根线牵着魂儿走......
三更时分,西北方的雪突然变了颜色。
完颜突葛果的五千铁骑兵踏碎月光而来时,正撞进宋军的鹤翼阵里。
前军的长枪如林,扎得马腿血花四溅;两侧的弓箭手居高临下,箭雨密得像泼雪;雪丘后的伏兵点了火把,照得金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们原想趁夜劫营,此刻倒像被网住的鱼,在雪地里扑腾。
撤!
撤!完颜突葛果的铁盔被箭擦出个豁口,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嗓子都喊哑了,宋人早有防备!
中军帐前,辛弃疾仍立在冰河中央。
他没穿甲胄,只着件褪色的青布棉袍,玄铁剑垂在身侧。
陆子昭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望着战场方向直搓手:奇了!
末将观星算出夜袭,可这阵型变调的时辰分毫不差......
非星象,非兵法。辛弃疾闭着眼,睫毛上落了层薄雪,是三军的心。
范如玉端着姜汤跑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怀里的陶瓮腾着热气,映得她眼眶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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