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庆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玩意儿留在身体里终归不是个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首都军区总院把它取出来？不能再拖了！”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陈煜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欣慰。他目光转向旁边身姿笔挺、沉默伫立的铁路，语气里带着信任和托付：“这是铁路，帮我分担了很多！我们团那一摊子，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考虑着，等这次联合行动结束，把手头的工作彻底交接一下，就去首都。” 他将希望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
曾庆国闻言，目光也转向了铁路。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自己曾经麾下最锋利的“尖刀之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有骄傲，也有感慨。
他走上前，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铁路结实的肩膀，声音洪亮：“好久不见啊，小路！” 那声“小路”，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铁路立刻“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沉稳有力：“团长！” 礼毕后，他才放下手，身姿依旧挺拔如初。
曾庆国看着铁路这副一丝不苟、沉稳干练的样子，心里又是满意又是唏嘘，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怎么？现在当了老虎团的副团长，就不打算认我们702团这个娘家了？” 话语里带着调侃，却也藏着几分真心。
旁边的王庆瑞团长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此时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老铁，我们娘家人来了”
陈煜团长也看向曾庆国，脸上带着好奇：“娘家？铁路是从你们702团出来的？” 他虽然知道铁路是尖子，但具体来历并不十分清楚。
曾庆国脸上顿时露出无比自豪的神情，仿佛在炫耀自家最出色的孩子。
他揽住陈煜的肩膀，一边带着他往大楼台阶上走，一边声音洪亮地说，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何止是702团！他是我们702团，甚至可以说是咱们全师，当年最牛逼的‘钢刀连’的尖刀之一！那里面，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兵王！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手！铁路更是尖子中的尖子！” 他的声音回荡在清晨的空气中，充满了骄傲。
但紧接着，他脸上的自豪迅速褪去，被一层浓重的阴霾和深深的惋惜所取代，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就是…可惜了啊…”
陈煜团长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可惜什么？太出色了，被各部队像抢宝贝一样瓜分光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突然沉重的气氛，“肯定是你老曾平时炫耀得太厉害，藏不住宝，不然能被瓜分得那么彻底？”
曾庆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苦涩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刚才的些许笑意。他沉默了几秒钟，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无法负荷的痛苦：“不是…不是瓜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是打没了…自卫反击战结束…‘钢刀连’…就剩下…19个人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猛地砸进平静的水面！
站在旁边的铁路，在听到“19个人”这个数字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痉挛了一下！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暴起，如同扭曲的钢丝！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当胸穿过！那痛楚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源于灵魂深处最不敢触碰的伤口。
他猛地低下头，借助这个动作掩饰瞬间失控的表情。只是极其短暂的停顿，他强迫自己通过一个深长的、无声的呼吸，将翻江倒海般涌起的剧烈情绪——那滔天的悲痛、无尽的思念、刻骨的仇恨——硬生生地、粗暴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近乎冷酷的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起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过。只有那依旧紧握的双拳和手背上未褪的青筋，无声地诉说着方才惊心动魄的内心挣扎。
曾庆国没有注意到铁路这瞬间的异样，他自己也完全沉浸在了巨大的悲伤里。他脸上闪过极度痛苦的神色，声音更加低沉，带着无尽的苍凉：“现在…现在还剩下…18个人了…我身边…现在就剩下庆瑞这一个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庆瑞，眼神复杂。
一旁的王庆瑞见状，脸上的笑意也早已消失无踪。他整了整衣领，上前一步，对着陈煜团长郑重地敬了个礼：“陈团长好！”
陈煜团长的心情也沉重无比，他回了个礼，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物伤其类的悲凉：“你好。哎…是啊…慢慢来吧…当年咱们的老战友…不也大都…永远留在了北面的那片林子里了吗？咱们团…如今不就剩下咱们两个老家伙了…” 他的话勾起了更久远、同样惨痛的回忆，几个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老兵，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哀恸。
曾庆国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要将那蚀骨的痛苦强行驱散。他脸上重新浮现出军人特有的坚毅和决绝，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吧！老陈，老王！过去的…先放放！咱们先把眼前这场硬仗的作战方案敲定清楚！后面…等有空了，咱们再一起去看看老战友们…给他们…点根烟，倒杯酒…”
陈煜团长也深吸一口气，压下肺部的不适和心头的酸楚，点了点头：“好！等我从首都把身子弄利索了，咱们一起去。”
曾庆国重重拍了拍陈煜的后背，像是要传递力量：“行！老伙计，走吧！”
陈煜挺直了腰板，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锐利和专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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