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高挂夜空。
清辉冷冽,一半照进李府空落落的篱笆小院,一半洒在鄢陵郡主府的锦绣楼阁上。
郡主府里。
夜风吹过檐角,铜铃无舌,只无声摇晃。
楼阁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正旺,鎏金炭盆里的银骨炭偶尔轻响,炸开一粒细碎的红星,却驱不散满室沉郁。
室内热得像蒸笼。
白拂雪却裹着厚重的雪狐裘,貌似病恹恹地歪坐在玉榻上。
他长发披散,只用一条绯色丝带束着,烛光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正对着书写新药方的太医道谢:“麻烦院判了,多谢陛下关心……咳咳。”
话到一半,他忽然偏头,掩唇低咳两声,肩胛在厚重狐裘下轻轻发颤。
旁侧侍立的少年热得鬓角汗湿,见状立刻递上温着的药茶。
白拂雪接过,只蹙眉小口抿了一点。
暖流划过喉间,却似让他更冷了些,他往狐裘里缩了缩,把自己裹得更紧。
女太医见状,眼波闪了闪,立刻躬身告退:“……还请郡主多加静养。卑职这就回宫复职。”
“送……”白拂雪有气无力地抬手,奉茶的少年立刻恭敬将女太医引出去。
门扉开启又合拢。
焕春已悄无声息出现在榻下的台阶处,垂手侍立。
“如何?”
白拂雪腰背一挺,骤然坐直身体。动作利落,坐姿大开大合,和方才病弱的闺阁男儿模样,大相迥异。
他指尖一弹,一道青色流光腾空翻转,又精准落回掌心。
原来也是枚玉珏,与焕春送出去的那枚一模一样,似是另一半。
焕春:“回主子。事已办妥,玉珏,秦小姐收下了。”
到室内不过片刻,他额上已热出了汗,里衣浸湿,紧贴在背上。
“收了?”
“收了。”焕春顿了顿,回想到那少年指尖捻起玉珏的姿势,宛如拈花扶叶,明明是随意敷衍的姿态,偏偏又那样撩动人心弦。
字句在他嘴里咀嚼片刻,才继续回禀:“秦小姐接得随意,看得也淡,仿若那只是枚寻常物件。”
白拂雪意味莫明地瞥了他一眼,今日这个得力属下,倒是忽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抬手抓住再次弹飞的玉珏,捏在指尖细细摩挲。
“那就好。”
白拂雪说:“总算……有点意思了。”
望着窗外明月,兴味在他眼底闪过:“不全是这些令人昏昏欲睡的俗局了。”
焕春被那一眼看得脊背发凉,汗珠滚落下巴,也不敢抬手擦拭。
他飞快瞥了眼榻上裹着厚重狐裘、凝望明月的青年,随即垂眸,低声发问:“主子,您何必非要‘娶’秦小姐?她毕竟身世单薄,性子也捉摸不定。”
“她纵然有些急智,也恐非良配,更未必堪为郡马。眼下,您这般境况……更需静养。”
“她?”白拂雪挑眉,语气里带了点讥诮,“你真觉得,那只是个‘身世单薄’的小丫头?你何时变得如此眼拙了?”
——有着小巧喉结,打着耳洞,胸怀坦荡、又雌雄莫辨的孤女?
焕春一噎。
正因他早已看出来,才更不安。
天下绝色屈指可数,那少年的容颜,纵使入宫也绰绰有余。
主子,竟真是断袖之癖,一眼便相中了人……
“至于静养?”
白拂雪目光扫过焕春汗湿的领口,又落回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上。
两人,仿佛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季节。
他冷呵一声:“你看,我这身骨头,像是能靠‘静养’就暖和起来的么?”
话落,白拂雪缓缓吐出一口丹田气。
那口气息,竟在闷热的空气里凝成一线白雾,寒气森森,转瞬消散。
他神态奇异地闷笑一声,自语轻得近乎虚无:“僵蛇之躯,四季皆寒。”
“见惯了旁人殷勤送上的暖炉,不以为意。偏生偶然撞见一团狐狸捧来的野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灼人……便想着,把它拢到我这儿来。”
话音顿住,他抬眼望向明月,续道:“你猜,是它先被我这不化的寒气冻熄?亦或是,最终把我这冰窟一并点燃?”
焕春只觉主子这话,比这夏夜火室更让人窒息,默然低头,不敢接话。
“焕春。”白拂雪收回目光,审视着这把想要生锈的刀,“你可知佛说,因果缘法,由不得他,也……由不得我。”
他唇角上翘,并指捻住那枚玉珏,对月赏看:“是供上莲台,还是烧成灰烬,都躲不掉。”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焕春心头一凛。
“诺。”他不敢再多言,叉手一礼,躬身退出。
房门开合间,一股微凉夜风吹入。
焕春站在廊下,才总算能大口喘气,背上衣衫早已被汗浸透。
室内重归闷热。
白拂雪独自倚坐在榻上,忽而扯下狐裘,随手弃在一旁,赤足下了榻。
他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满月。
这月光照在此处,也照在彼处。
那枚玉珏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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