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屋顶破洞斜切进来，落在书店门口那块歪斜的木牌上。林小满站在镜子前，手指抚过洗得发白的布衫领口。这件衣服她穿了三年，袖口磨出了毛边，扣子也换过两次。今天它被熨得平整，挂在衣架上等了一整夜。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市政维修队的人来了。他们把临时电线接到屋角的旧电箱上，拧亮了头顶那盏吊灯。灯光闪了两下，稳住后发出轻微的嗡鸣。林小满抬头看了眼灯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浅红的印痕。
“他们说今天要来。”周予安飘在窗边，声音很轻，“那个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带了消息回来。”
林小满点点头：“我知道。”
“你要去吗？”
“不去不行。”她把桌上的登记表翻了个面，“他们要把这儿列成‘社区心理恢复示范点’，还得挂牌子。”
周予安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窗玻璃，指尖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痕迹。阳光穿过他的手，落在地板上，像一捧散开的灰烬。
梦境编织者坐在石台旁，手里仍攥着那片符文布料。他抬起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林小满看向他：“你确定？这是为你正名的机会。”
他笑了笑：“正名不用靠站台。我在哪儿，都不影响我知道自己是谁。”
周予安忽然转头看他：“那你……会一直留着吗？”
梦境编织者没回答，只是把布料叠好，塞进怀里，动作缓慢却坚定。
半小时后，街道尽头搭起了简易舞台。红色横幅挂在路灯之间，写着“致谢守护者——和平里片区异常事件善后表彰仪式”。几张塑料凳排开，几位社区代表坐在下面，手里拿着文件夹。摄像机架在路边，镜头对准中央空位。
主持人念完开场词，开始宣读表彰名单。语调平稳，措辞严谨，提到书店时用了“基层协作典范”这个词。林小满站在台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听着那些官方用语，像是听别人的故事。
“接下来，请本次事件的主要协助人林小姐发言。”主持人递过话筒，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她接过，没立刻说话。台下的人安静等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轻咳两声。
然后她说：“我不是什么协助人。”
全场静了下来。
“我是这间书店的主人。我每天开门、扫地、煮茶，听人讲故事。有些人活着，有些已经不在了。但他们都有话说，都想被听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空中某个位置。
“前几天，有个孩子终于做了个好梦。他妈妈告诉我，他半夜笑醒了，抱着枕头喊‘蝴蝶飞起来了’。还有个老人，连续三个月梦见亡妻站在河边不回头，昨天他打电话给我，说他终于敢闭眼睡觉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落得很实。
“这些不是数据，也不是报告里的‘心理疏导成效’。这是有人真的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了天亮。”
台下有人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薄处透出阳光。
林小满继续说：“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有两个朋友，一直在我身边。一个总嫌书架太高，踮着脚放童话书；另一个喜欢坐在角落，一句话不说，但每次我快撑不住的时候，他都在。”
她没提名字，也没解释谁是鬼魂、谁是觉醒者。但她说话时，右手微微抬起，指向身侧半空——那里，周予安静静地站着，影子淡得几乎融进光线里。
掌声响起，起初零星，后来连成一片。一位中年女人抹了抹眼角，起身离开座位，朝书店方向走来。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去大半。林小满回到店内，正准备关门，听见门铃响了一下。
那位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她没说话，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她的声音有些抖，“我儿子昨晚睡了整整八小时。他还记得睡前有人摸了摸他的额头，说‘别怕’。”
林小满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她进来。
女人走到书架前，把兔子放在一本儿童绘本上。“我想让它留在这里。如果……如果那个人还在的话，希望他知道，他做的事，有人记得。”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经过窗边时忽然停下。
风从破洞吹进来，卷起一丝凉意。
她皱了皱眉，抬手扶了下肩膀，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奇怪……”她低声说，“刚才那一瞬，好像有谁在我耳边说了句‘晚安’。”
说完，她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周予安站在原地，胸口泛起一阵温热，不像力量复苏，更像心跳重新被听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指尖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些，衣角褶皱也清晰起来。
“原来……”他喃喃道，“看不见，也能留下东西。”
林小满走回柜台，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老挂钟，指针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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