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在晨雾中划出银线，林疏桐咬着最后一颗圆子跟在后面，谢沉渊的广袖扫过她发梢时带起凉意。
李文昭抱着一摞从书斋顺来的旧话本，忽然拽了拽她衣角：“姑娘，这纸鹤的影子……是墨色的。”
林疏桐低头看。
青石板上，三团人影被日头拉得细长，那只雪纸鹤的影子却像被浓墨浸透，在砖缝间蜿蜒如活物。
她后颈泛起细麻，倒不是害怕——自从穿书后，她见过太多“不合理”，反倒是这种“刻意藏着的合理”更让人起兴。
“走快点。”谢沉渊伸手虚虚护在她后背，指节擦过她腰间布包，“李文昭，跟紧。”
纸鹤拐进巷口时，空气突然像浸了水的棉絮般发沉。
林疏桐踉跄一步，撞进谢沉渊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惯有的冷梅香。
再抬头时，青竹镇的粉墙黛瓦全不见了，他们站在一片混沌虚空中，远处浮着座朱红殿宇，飞檐上的兽首正用琉璃眼珠盯着他们。
“到了？”林疏桐踮脚望，殿门比她高了三倍有余，青铜门环上缠着褪色的红绸，门楣刻着八个大字，笔画深如刀凿：“言出法随，笔落成真。”
“这组织还挺会起名字。”她嘀咕着伸手摸门环，指尖刚碰上去，门环突然发出清越的鸣响，殿门“吱呀”裂开条缝。
李文昭的话本“啪嗒”掉在地上。
他盯着门缝里漏出的光，声音发颤：“那光……那光是书脊的颜色。”
林疏桐想起来了——昨夜《自由之书》发烫时，书脊金纹流动的光，正是这种带着墨香的暖黄。
她回头冲谢沉渊笑：“看来是自家门。”
谢沉渊没笑，他的指尖已按在腰间玉剑上，目光扫过门两侧斑驳的浮雕。
那些雕刻的不是神仙，是执笔的人：有的跪在焦土上写，有的被锁链穿透手掌写，有的抱着燃烧的卷轴写，每一张脸都与林疏桐有七分相似。
“进去。”林疏桐拽他袖子，布包里的《自由之书》烫得她肋骨发疼，“我数过了，这殿门的砖缝和书斋后墙的一样——李文昭砌的。”
李文昭猛地抬头，眼尾发红：“姑娘，我从未……”
“所以才有意思。”林疏桐歪头，“走吧，说不定能找到你藏的桂花糖。”
殿内比外头更暗。
林疏桐刚跨进去，头顶的青铜灯树“轰”地亮起，暖光顺着灯油纹路爬满四壁——哪是什么墙壁，分明是无数卷轴叠成的，每一道都泛黄卷边，封皮上用不同文字写着“最终章”。
李文昭踉跄两步，伸手碰最近的卷轴。
卷轴“刷”地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突然活过来，在空气中游成一条银鱼，钻进他眉心。
他捂住额头，指缝间漏出哽咽：“这些……都是曾经的‘故事编辑官’。他们的笔被熔了，名字被抹了，连最后写的结局都被撕成碎片喂给天道……”
林疏桐的布包“咚”地掉在地上。
《自由之书》自己翻开来，书页扇动带起风，将最近的卷轴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见卷轴里夹着半块温玉髓，和她床底布包里的那块纹路一模一样；另一个卷轴里飘出片桂花瓣，正是今早园子里落的那片。
“原来我早就是会员了。”她轻声说，喉咙发紧。
“不，你刚通过试炼。”
声音像古寺敲钟，从殿中央的青铜鼎里浮出来。
林疏桐转头，看见个半透明的虚影：穿月白直裰，腰间挂着断成两截的笔，左眼是团跳动的墨，右眼是枚带血的书签。
“守序者，负责筛选并引导新生编辑官。”虚影冲她抱拳，墨色左眼扫过谢沉渊，“这位是你的道侣？规则里没说不允，但需知——”
“先给东西。”林疏桐打断他，弯腰捡起《自由之书》，“纸灰说‘欢迎加入’，总得有凭证吧？”
虚影的墨眼晃了晃，像是被逗笑了。
它抬手，一枚青玉简从鼎中飞出，落在林疏桐掌心：“这是‘联盟规则摘要’，阅读后请签字确认。”
林疏桐翻玉简。
第一页：“编辑官需遵守‘不得过度干预剧情’原则，违者剥夺笔灵，永困故事海。”第二页：“所有结局需经七人议会审核，不得私改世界线。”第三页……她翻得越来越快，最后“啪”地合上玉简，眉尾挑得老高：“这上面说，我这种靠干预剧情活下来的，该被剥夺笔灵？”
虚影的墨眼暗了暗：“规则是为保护编辑官。过度干预会引发世界反噬，历史上已有十三位编辑官因此陨落。”
“可我就是靠反噬活下来的。”林疏桐把玉简拍回鼎上，布包里的温玉髓突然发烫，隔着布料烫得她手背发红，“系统奖励是反噬给的，谢沉渊是反噬给的，连这《自由之书》——”她拍了拍怀里的书，“都是反噬逼出来的。你们要我遵守规则？那我偏不。”
虚影的透明身体开始虚化，带血的书签右眼突然流出红泪：“终有一日，你会明白，写作不只是自由，更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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