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天光微亮。
时言眨了眨眼，他看着身边熟睡的贺峥，歪了歪头，然后伸手戳了戳贺峥的脸颊，小声嘟囔：“哥哥，饿。”
贺峥看着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明明人就在眼前，笑得像颗刚剥了壳的水煮蛋，又白净又纯粹，可他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起了涟漪，但风停了，水面看似恢复平静，底下却总有点什么不同。
他不喜欢这种抓不住头绪的恍惚感，于是干脆不再想。
“赶紧洗漱吃饭，吃完饭带你去你姥姥家。”
“真的？！”
时言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点燃的星星，他几乎是跳起来的，凑上来就在贺峥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哥哥最好啦！”
亲完他就想溜，脚步还没迈出去，手腕就被扣住了。
贺峥的手掌温热有力，稍一使力，时言便跌回他怀里上。下一秒，下巴被抬起，呼吸被悉数攫取。
时言完全懵了。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过于深入的吻，身体微微发僵，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茫然和无措。
直到贺峥终于松开他，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哥、哥哥？”时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看看贺峥，“你为什么要这样亲？”
贺峥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转身往外走：“刷牙洗脸。”
“可是……”时言小步追上来，跟在他身后，问题还没完，“你为什么亲我嘴巴啊？以前你都不让我亲。”
贺峥拧开水阀，水流哗哗作响，他没回答。
时言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凑到贺峥旁边，一边抹牙粉一边问：“是因为我说哥哥最好，哥哥很开心，所以奖励我吗？”
贺峥刷牙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下次我再说，哥哥还会这样奖励我吗？”时言问得很认真，像是在请教一件很重要的事。
贺峥吐掉嘴里的泡沫，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不是奖励。”
“那是什么？”
“不知道。”贺峥把毛巾递给他，“快点，粥要凉了。”
早餐是简单的粥和煎蛋，两人对坐，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半小时后，两人便出发了。柳春叔果然已经套好了牛车等在村口。
时言刚想自己爬上去，腰却被揽住了。贺峥没怎么用力就将他抱上车板，动作十分自然。
时言扶着车栏坐稳，回不过神来。要是从前，这人只会袖手旁观，嫌他磨蹭。
路上还是没变。柳春叔说着些村里长短，时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贺峥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比来时更松快些。
中途歇脚时，贺峥去路边摊买零嘴，柳春叔也趁机躲懒，晃到树荫下抽旱烟去了。
时言一个人坐在车上，晃着腿。日头渐高，他正盘算着要不要挪到阴凉处，就听见有人叫他。
“大哥哥！”
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个小男孩，手里举着块糖，正冲他招手：“你来，我给你糖吃。”
时言认得糖，甜甜的，很好吃。他看看小男孩，又看看贺峥离开的方向，贺峥还在小摊前跟人说话，背对着这边。
小男孩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离牛车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继续晃着手里的糖，诱惑道：“来呀！可甜了！就给你一块！”
时言心里有点犹豫。哥哥让他乖乖坐着别动……可是糖就在眼前，那个小男孩看起来也不远。
他想着，就跑过去拿一块糖，再马上跑回来，应该很快的，哥哥不会发现吧？而且，有糖吃，甜甜的。
对糖果的渴望压过了那一点点不安。时言左右看看，确定贺峥还没回头，柳春叔也没回来，便小心翼翼地滑下牛车，朝着那个拿着糖的小男孩小跑过去。
糖是彩纸包的，躺在孩子掌心。
时言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糖纸，一只粗糙的手突然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力道大得他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
身体被猛地往后拖，玉米秆哗啦作响，眨眼间就被拽进了密不透风的青纱帐。
糖块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尘土。
此时，贺峥攥着油纸包往回走，糖糕的甜香混着炒花生的焦脆味飘在风里。
他刚扬声要喊时言，目光扫过牛车，却猛地顿住。
上面空荡荡的，只有时言方才拿着玩的狗尾巴草歪在车板上。
“柳春叔！”他声音变了调，“人呢？”
老人被惊醒，烟杆差点掉了：“不、不是在车上吗？我就眯了一小会儿。”
两人顾不上多说，分头在附近的田埂、树影里疯找。
另一边，时言已经没了知觉。那只捂住他口鼻的手帕浸过药，他只挣扎了几下就软了下去。
扛着他的人脚步很稳，穿过玉米地，又趟过一条窄河，最后停在土路边一辆等候的骡车前。
时言被扔上车，身体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人拍了拍他的脸，确认人没醒，便用麻绳捆住手脚，盖上一层破麻袋。
等时言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嘴里还残留着苦涩的药味，手脚被麻绳勒得发麻。他刚想动，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小崽子，真他妈难搞。”
是他二叔。
时言浑身僵住了。
“蹲了整整一星期！”二叔吐了口唾沫，“才逮着贺峥那小子不在的当口。差点让柳春那老东西坏事。”
另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嘿嘿笑：“想挣点钱真不容易。哥，这回咱们一定得卖个好价钱。”
“那当然，”二叔的声音透着得意，“我都打听好了，南边有人出高价收，是个大户，缺个续香火的。我这侄子长得水灵，肯定能成。”
两人笑成一团，开始盘算着拿到钱后怎么花。有人说要买地，有人说要盖房，声音混着酒气，飘进屋里。
时言躺在黑漆漆的角落里，睁着眼，没发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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