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一年二月的洛阳,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微妙的张力。
天工院的工地在伊水河畔日夜喧腾,将作监内暗流涌动,朝堂上关于“重匠轻士”、“礼乐崩坏”的窃窃私语,如同春日里恼人的飞絮,无孔不入,却又抓不住实质的把柄。
而这一切,似乎都暂时被隔绝在皇城西北角的延英殿之外。
这里是李孝每日旁听朝政的地方。连着好几日,他都像一尊精致而沉默的玉像,端坐在御座侧下方的锦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他很少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听。听他的皇叔李贞,与那些或白发苍苍、或正当壮年的朝臣们,争论、驳斥、决策、部署。
议题从“乡老议政”的具体章程,到天工院的物料调配,从关中春耕的农具推广,到河东道一处决堤河渠的抢修。
李贞的声音时而沉稳有力,时而锐利如刀,那些复杂而繁琐的政务,在他口中似乎总能被条分缕析,找到解决之道,或者,至少是推进的方向。
李孝听得很认真。他不再像最初时那样,觉得这些数字、地点、人事安排枯燥而难以理解。他开始尝试跟上那些逻辑,理解皇叔每一个决策背后的考量和取舍。
他注意到,当讨论“乡老议政”可能被地方势力操控时,刘仁轨紧锁的眉头;也注意到,当柳如云报出为天工院首批拨款数额时,几位户部老侍郎脸上难以掩饰的肉痛之色。
这一日的议事,议题集中在“乡老议政”如何防止“下情”被“蒙蔽”或“扭曲”。
有御史提出,乡老虽质朴,但毕竟年老,见识有限,且久居一地,难免与地方豪强、胥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或本身即为乡绅,其言未必全然可信,或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寂。这确实是个实际问题。再好的政策,若在执行层面被歪曲,效果便会大打折扣,甚至适得其反。
李贞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椅子扶手,目光扫过众人,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等待。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中犹带几分少年稚气,却又刻意保持着沉稳的声音响起:
“皇叔,关于此事,孝儿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御座侧下方。
开口的,竟是几乎从未在议事时主动发言的小皇帝李孝。
李贞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鼓励,他微微颔首:“孝儿但说无妨。”
李孝站起身,先向李贞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殿中诸臣。他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身形尚显单薄,但站姿挺拔,面容清俊,目光清澈而镇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殿内:
“皇叔设立‘乡老议政’之初衷,在于通下情,除积弊,孝儿深以为然,亦感佩皇叔为民之心。”他先定了调子,然后话锋一转,“然,适才御史所言,亦不无道理。
乡老虽淳朴敢言,但毕竟久居乡野,耳目或为所蔽,且其年高德劭,易为地方强梁、狡黠胥吏事先笼络,或威逼,或利诱。其所言,或偏听偏信,或避重就轻,甚或,受人指使,以乡老之口,行欺瞒之事。”
他顿了顿,见李贞和几位重臣都听得专注,并无不悦,心下稍定,继续道:“《管子》有云:‘夫民,别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孝儿愚见,或可辅以他法,以为制衡印证。
譬如,可于朝中及地方,择选年轻干练、出身寒微、熟知民间疾苦之低级官员,或尚未授官、素有清誉之寒门士子,给予巡察身份,密遣至各州县,尤其是有‘乡老议政’之乡,暗访民情,查探吏治。
其所察所闻,不经过地方官府,直报中枢御史台或皇叔指定之衙门。如此,‘明察’有乡老直言,‘暗访’有密使探听,两相印证,则真情可显,奸宄亦难遮掩。”
殿内安静了片刻。刘仁轨抚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中精光闪烁,重新打量着御阶下那个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天子。来济微微点头,似乎有些意外。柳如云则若有所思。
李贞看着李孝,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片刻,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温暖而欣慰,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好!说得好!‘明察’与‘暗访’相结合,方可兼听则明,不为一面之词所蔽。
孝儿,你果然长进了!此议思虑周全,切中要害,绝非‘浅见’,乃老成谋国之言!”
他转向刘仁轨,问道:“刘相,你以为如何?”
刘仁轨拱手,肃然道:“陛下所言,确实切中‘乡老议政’推行之肯綮。明暗相辅,方能洞察幽微。老臣以为,此议甚佳,可行。
尤其陛下提及‘出身寒微、熟知民间疾苦’之人,此类人选,往往更能体察下情,不易为地方豪强所惑。”
“好!”李贞抚掌,当即拍板,“孝儿此议,即纳入‘乡老议政’施行细则。刘相,此事由你总领,会同吏部、御史台,尽快拟出章程,遴选可靠得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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