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正在激烈讨论着如何将去年在关中、河南等地试行的“乡老议政、推举贤才”之制,进一步推广到河东、河北这些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的地区。
“王爷,河东裴氏、柳氏,河北崔氏、卢氏,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州县。所谓‘乡老’,若无一定名望,如何服众?若有名望,又往往与这些大族脱不开干系。
此制推行,恐难觅真正‘野有遗贤’,反易为地方豪强把持,成其鹰犬。”柳如云眉头紧锁,他是博陵崔氏旁支,对河北情况了如指掌,所言切中要害。
刘仁轨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闻言摇头:“柳尚书所言虽不无道理,却未免因噎废食。王爷设立此制,本意便是打破门第之见,使下情上达。
豪强能荐人,寒门为何不能?关键在‘议’和‘推’的章程。老夫以为,当严定‘乡老’资格,非但要求德行,更要清查其三代之内与地方大族有无勾连。推举之人,亦需公开其才能事迹,由乡民共议,而非一家之言。”
“刘相所言甚是。”张柬之年富力强,目光锐利,“下官在河南试点时,便曾遇一地,推举上来的所谓‘孝廉’,实则为当地豪绅之甥,文墨不通,德行有亏。
后经反复核查乡议,方将其剔除,另选了一位真正有才学、急公好义的落第秀才。可见章程严谨,监察得力,此制便非虚文。”
李贞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听得十分专注。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正襟危坐、默不作声的李孝。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听了这半晌,你有何看法?”
李孝似乎没料到李贞会突然问自己,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迅速放松,脸上露出适度的思索和谦逊:
“皇叔,刘相、柳尚书、张侍郎所言皆有道理。侄儿以为,此制欲行,首在‘公心’与‘法度’。章程需严密,以防小人钻营;执行需刚正,不避权贵。”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然……河东、河北之地,毕竟与关中、河南不同。是否可先择一二州郡试行,观其成效,再徐徐图之?骤然全面推行,若遇强力反弹,恐生事端。”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制度的初衷,又指出了可能的困难,还提出了稳妥的建议。对于一个年仅十六岁、初次正式旁听高级政务会议的少年天子来说,已是极为难得了。
刘仁轨抚须点头,柳如云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张柬之则多看了李孝一眼。
李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你能想到‘徐徐图之’,可见是用了心。为政者,忌急功近利,亦忌畏首畏尾。此事,再议。”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便将话题轻轻带过,转而与刘仁轨讨论起开春后河东道水利修缮的款项问题。
李孝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面前那方白玉镇纸上。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皇叔说“以此镇纸,亦镇心”。他的心,此刻是镇住了,还是更乱了?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涉及钱粮、河工、边镇防务诸多琐碎却又至关重要的内容。李孝始终保持着专注聆听的姿态,只在李贞偶尔发问时,才谨慎地发表一两句看法,大多中规中矩。直到诸臣告退,书房内只剩下叔侄二人。
“今日所议,觉得如何?”李贞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获益良多。”李孝恭敬回答,“尤其刘相所言‘清查三代勾连’,柳尚书所虑‘豪强把持’,张侍郎所提‘公开乡议’,皆切中要害。
侄儿愚见,此事成败,恐怕不在章程是否完美,而在执行之人是否得力,是否……真正秉承皇叔与朝廷选贤任能、通晓下情之本意。”
李贞抬眼看了看他,少年天子的脸庞在窗棂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
“你能看到这一层,很好。”李贞放下茶盏,“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顺序,缺一不可,更关键的,是掌勺之人。今日起,若无特殊情况,你可每日巳时来此旁听。”
他语气加重,“记住,多看,多听,多思。非是必要,无需多言。心要静,耳要明。不明白的,记下来,事后可来问我,或请教杜师傅。”
“侄儿谨记皇叔教诲。”李孝起身,郑重一揖。
离开两仪殿,走在回自己寝宫的路上,李孝的脚步不疾不徐。阳光不错,照在宫墙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路过太液池畔的梅林时,一阵香风袭来,伴随着少女娇柔的请安声:
“妾身薛氏,参见陛下。”
李孝脚步一顿,抬眼看去。只见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下,站着一位身着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着月白马面裙的少女,正是新入宫的三位秀女之一,忠勇伯的孙女薛氏。
她似乎刚从梅林出来,手中还拈着一支新折的红梅,脸颊被寒风和或许还有几分羞怯染上淡淡的粉色,更显得人比花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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