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北疆行辕的窗棂。
李世民拢了拢狐裘大氅，指尖捏着的密函，边角已被汗渍浸得发皱。
函末贴着一张素笺，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轮廓。剑眉入鬓，眼梢带着几分阴鸷，最惹眼的，是颌下那缕修剪得整齐的络腮胡，带着浓郁的西域风情。
“像，太像了。”李世民低声自语，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画中人的眉眼，眸色沉得像结了冰的黑水。
三天前，江南传来的密报里，附着一张刺客的画像。那人眉眼与画中男子七分相似，唯独少了这缕胡子。
“来人！”李世民扬声喝道。
帐外的亲卫应声而入，甲胄上的寒霜簌簌掉落。
“将张家余党里，那三个嘴硬的，带过来。”李世民声音冷冽，“记住，活的。”
亲卫领命而去，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李世民踱步至沙盘前，指尖点在西域的方位。宇文化及伏诛已有半载，其家族余孽或降或逃，按理说早已树倒猢狲散，怎会突然冒出个私生子？而且还扎根西域，联络诸国贵族。
这背后，定然藏着一张大网。
不多时，三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被拖了进来。他们面色蜡黄，衣衫破烂，身上还留着刑讯的伤痕，一见到李世民，便吓得浑身筛糠。
“秦王饶命！秦王饶命啊！”为首的汉子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世民没理会他的求饶，将画像掷在三人面前：“认认，此人是谁。”
三人哆哆嗦嗦地凑过去，盯着画像看了半晌，脸色愈发惨白。
“说！”李世民一脚踹翻旁边的案几，笔墨纸砚散落一地，“不说，今日便让你们尝尝，北疆冰窟的滋味。”
为首的汉子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哭嚎出声：“是……是宇文墨！是宇文化及那老贼的私生子！”
李世民瞳孔骤缩。
果然。
“他在哪？”李世民追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在……在西域！”汉子咽了口唾沫，不敢有丝毫隐瞒，“小的们也是偶然得知，宇文墨这贼子，十年前就被宇文化及送到了西域，靠着宇文家的残余势力，拉拢了不少西域贵族，还有……还有中原的世家！”
“中原世家？”李世民眉头紧锁，“哪些世家？”
汉子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惶恐：“小的不知！小的只是张家的跑腿卒子，只听过宇文墨与江南的世家有联络，江南刺杀案……那刺客，就是宇文墨派去的！”
此言一出，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世民只觉得心头一沉，像被一块巨石压住。
江南刺杀案，目标直指杨昭。当时追查数月，只揪出了张家这颗小棋子，没想到幕后黑手，竟然是蛰伏西域的宇文墨。
中原世家与西域势力勾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宇文家族从未放弃复国的野心，他们蛰伏西域，暗中联络各方势力，此次西域伪帝的拥立，恐怕就是蓄谋已久的阴谋！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耽搁。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手腕翻飞。
信中，他将宇文墨的身份、与江南刺杀案的关联，以及中原世家与西域勾结的推测，一一写明，最后建议杨昭提前布局西域，加强边境防御，同时彻查宇文墨在中原的所有联络点。
“来人！”李世民将密信封好，用火漆印盖了，“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务必亲手交给陛下！”
亲卫接过密信，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李世民叫住他，补充道，“告诉陛下，北疆盟约初定，暂不宜大动干戈，但西域之事，绝不能掉以轻心！”
亲卫领命，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风雪中。
李世民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封密信送到长安，定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关陇世家盘踞朝堂多年，与宇文家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宇文墨在西域兴风作浪，那些世家官员，怕是又要蠢蠢欲动了。
“宇文墨……”李世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色冷冽，“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张网，究竟能织多大。”
他转身走到帐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却丝毫没有让他的头脑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李世民对着亲卫统领吩咐道，“暗中调查宇文墨在中原的所有联络点，尤其是江南一带，务必连根拔起！另外，密切关注西域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末将领命！”
亲卫统领转身离去，李世民却依旧站在风雪中，望着西域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风暴，不会只停留在西域。
就在这时，帐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李世民警觉地回头，只见一个亲卫捧着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秦王，该用晚膳了。”亲卫将食盒递上，“厨房炖了羊肉汤，还热着呢。”
李世民接过食盒，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刚喝了一口，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汤，是谁做的？”
亲卫愣了愣，答道：“是新来的厨子，说是按照长安的做法炖的。”
李世民放下勺子，叹了口气：“下次告诉厨子，本王的羊肉汤，要多放胡椒，少放盐。”
亲卫憋着笑，点头应下：“是，末将一定转告。”
这厨子是长安送来的，手艺是好，就是口味清淡，偏偏李世民嗜辣嗜咸，这几日没少受“委屈”。
李世民喝了两口汤，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大敌当前，自己竟然还有心思挑剔羊肉汤的味道。
他摇了摇头，将食盒递给亲卫：“送回去吧，本王没胃口。”
就在亲卫转身的刹那，帐外的斥候，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秦王！不好了！”斥候声音颤抖，“西域那边……传来消息，宇文墨率领西域联军，已经攻破了敦煌城！”
李世民脸色骤变，手中的密函，“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雪沫子卷着风，吹进了帐内，落在了那张画像上。
画中人的眉眼，在风雪中，显得愈发阴鸷。
一场席卷中原与西域的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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