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高义,是斯年狭隘了。”
楚斯年垂下眼帘,语气比刚才更淡了几分,只有一种公式化的回应。
“无论如何,少帅解了我庆昇楼之困是实。这份情,班子上下记在心里。”
随即侧身,温声对小艳秋道:
“艳秋,先回去歇着吧。柜子上有我备的枣泥糕和杏仁酪,拿去吃,压压惊。”
小姑娘这才慢慢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内彻底安静下来。
楚斯年走到谢应危身侧的椅子旁,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将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托盘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托盘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排小巧的象牙签,每支签上都用娟秀的蝇头小楷写着戏名。
“少帅。”
楚斯年这才在谢应危身旁的椅子上落座,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侧身看向他,唇角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与方才的郑重不同,带着点营业式的玲珑:
“白日里扰了少帅清净,斯年无以为报。不如让斯年在此为您单独唱一段?曲目,由您来点。”
修长的手指在那排象牙签上轻轻一划,示意谢应危挑选。
谢应危的目光在托盘上停留一瞬。
单独唱?在这小小的雅间里?
他本欲开口拒绝,话到嘴边,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地闪过昨夜梦中那一幕——
剑光,酒盅,仰颈饮下的侧影,以及媚眼如丝的一瞥。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指了指其中一支签,甚至没有细看上面的字,只凭着某种直觉,淡声道:
“那就这个吧。”
楚斯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支签上正写着“《霸王别姬》”。
“少帅好眼光。”
楚斯年笑意深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便请少帅稍候片刻。”
他起身,对谢应危微微一礼,转身出了雅间。
谢应危独自留在室内,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
既然来了,那就看完再走吧。
并未让他等太久。
楚斯年退出去片刻,再回来时,已是一身锦绣斑斓的虞姬装扮。
上身是杏黄色绣折枝梅的帔,下身系着同色的绣花裙,外罩一件烟霞色云肩,长长的白色水袖垂落,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飘动。
头上珠翠略简,只点缀着几朵绒花和一支衔珠银簪,脸上妆容也淡了些,更突出眉眼间的哀愁与决绝。
他没有带剑,只凭一双水袖,盈盈立在雅间中央那方寸之地,对着谢应危的方向微微一福。
旋即,启唇唱道,嗓音压得低沉婉转,少了戏台上的嘹亮,却多了几分直入心底的缠绵与凄楚: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身段随着唱词流转,帔与裙摆绽开如花,水袖随之画出圆融的弧线,在这狭小的雅间里,竟也施展得淋漓尽致。
脚下细步款款,绕着茶几走了半圈,衣服边角几乎要扫到谢应危的膝头。
距离如此之近,谢应危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和一种像雪后梅枝般的气息。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唱至激昂处,水袖猛地一抖,袖梢如箭般射出,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楚斯年一个大幅度的云手转身,水袖随之扬起,长长的白色水袖如两道流云,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
舞姿愈发急促,水袖翻飞,时而如白练绕身,时而如双龙出海,在狭小的空间里竟也舞得密不透风,令人眼花缭乱。
这本是极美的身段。
可就在一个疾速的旋身后,楚斯年借着旋转的力道,右臂水袖如灵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向谢应危面门拂来!
竟似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挟着一股柔中带刚的劲风,“啪”地一下,从谢应危的左侧脸颊斜擦而过!
触感微凉,丝绸滑过皮肤,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明显的抽击感。
像是一记柔软却又货真价实的耳光。
谢应危甚至隐约听到一声极轻极快的,混杂在气息转折间的——
“哼!”
冰冷的丝绸触感与劲风扑面,谢应危猝不及防,身体本能地后仰半分,却依旧端坐未动。
脸上被扫过的地方泛起一丝微麻的刺痛感。
是失误?
地方太小,没控制好?
他蹙眉,看着眼前依旧沉浸在戏中,眉目凄婉的“虞姬”,试图从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楚斯年仿佛浑然未觉,舞袖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唱腔依旧哀婉: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谢应危压下心头瞬间掠过的薄怒与疑惑,告诫自己莫要计较。
或许真是地方逼仄所致。
戏在继续。
唱至虞姬为霸王斟酒的段落,楚斯年未用剑,也未取酒盏。
他眸光流转,落在面前茶几上那只半满的茶盏上。
伸出两根涂着鲜红蔻丹的纤长手指,极轻巧地将茶盏拈起。
在谢应危的注视下,他微微仰头,檀口轻启,竟用牙齿稳稳咬住那只白瓷茶盏的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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