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放下手中温热茶盏,瓷器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目光落在雪地里躺着的孩童身上,风雪卷过,几片冰晶落在鸦羽般的睫毛上,很快又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那孩子仍直挺挺地躺着,黑发在白雪上铺开,赤瞳毫不避讳地回视着他,里头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桀骜不驯的火焰在灼灼燃烧。
是真的不怕。
谢应危连玉清衍都敢顶撞作对,又怎会惧怕他这个初次见面看起来冷冰冰的“师叔祖”?
看着这样的谢应危,楚斯年心底那点因旧识而生的柔软,被更为现实的考量缓缓压下。
确实有一件事被他说中了。
楚斯年不动声色地将一丝灵力流转至指尖,力量如同指间沙,流逝得清晰可感。
旧伤沉疴,这具躯壳的力量用一分便永久少一分,天地间浑噩惰性的灵气已无法为他补益分毫。
眼神缓缓移向一旁的具体任务:
【教化任务初始阶段开启。目标:谢应危。当前心性偏移指数:高危。】
【任务提示:有效规训可获取“基础教化点数”,用于兑换系统商店物品,包括但不限于:疗伤圣药(小)、固本培元丹、一次性防护阵盘、幻阵图谱等。】
【警告:宿主当前状态持续恶化,一旦力量跌至临界点以下,气息外泄,可能引来蛰伏道孽的窥探与攻击。】
楚斯年指尖微凉。
道孽。
这个世界的顽疾与噩梦。
末法缓潮,灵气惰浊,滋养心魔。
修者心性若有重大缺陷——偏执入骨、贪婪无度、暴虐成性,或是突破时被心魔趁虚而入,又或是为了快速提升而修行隐患重重的邪法捷径……
其神魂便会被污浊灵气与自身膨胀的恶念彻底污染异化。
最终失去所有理智与情感,沦为只知杀戮毁灭的行尸走肉,且力量往往因扭曲而变得诡异强大。
它们是人类修士走火入魔后最可怖的结局,也是缓潮期修仙界最大的威胁之一。
而按照这个世界原本的轨迹,眼前这个躺在地上满心仇恨与叛逆的孩子终将堕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道孽之一。
届时他失去的将不仅是理智,还有所有属于“谢应危”的记忆与情感。
楚斯年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无论于公于私。
尽管心中对这孩子有着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旧情,但他此刻不能心软。
玉清衍将人送来,是期望他能施加管束,拨乱反正。
他若什么都不做或是手段过于温和,非但无法完成任务,更可能让谢应危在无人能管的错觉下愈发肆无忌惮,反倒是害了他。
必须让谢应危明白,在这里有些规矩必须遵守,有些代价必须付出。
哪怕方式并非他所愿。
楚斯年缓缓站起身。
雪白的衣摆拂过石凳,荡开细微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落在谢应危身上,声音清晰地穿透风雪:
“你想离开漱玉宗?”
谢应危仍旧保持着躺姿,只转动眼珠斜睨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那是自然。修炼有什么意思?枯燥得要命。这破宗门,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烦都烦死了,还什么天下第一大宗呢,啧。”
这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他早就想走了,想得抓心挠肝。
可玉清衍防他甚严,早在他懵懂时便在身上下了禁制。
禁制无形无质,却将他牢牢锁在漱玉宗的山门范围之内。
他曾不止一次试图偷溜出去,结果总是在山门附近莫名其妙地绕回原地。
整整七年,他在这仙家福地正道魁首的宗门里长大,却连山下是什么模样都未曾亲眼见过。
既然出不去,总要找些事情,搅动这一潭在他看来沉闷至极的死水。
楚斯年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又问:
“你觉得漱玉宗是在管教你?”
“不然呢?”
谢应危撇撇嘴,终于从雪地里坐起身,拍打着身上沾染的雪粒。
“不是管,难道是供着我玩?这不许,那不准,不是背书就是练功,不是罚抄就是禁足,烦。”
楚斯年微微颔首,淡色的眼眸里映着雪光,也映着眼前这满脸不耐的孩童。
“既然你如此厌烦,那么,若你能在拂雪崖的雪地里待足一天一夜,我便做主允你离开漱玉宗。从此天高地阔,你去何处皆与漱玉宗无关。”
话音甫落,谢应危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雪沫。
他赤瞳圆睁,紧紧盯着楚斯年,小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随即又被强烈的怀疑取代。
这人真能放自己离开?
“你说话算话?”
谢应危的声音有些发紧,赤瞳死死锁着楚斯年。
“本座之言,即为戒律。”
谢应危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像是在反复掂量这话的真伪,又像是在急速思考其中是否有陷阱。
最终,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一切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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