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一个人呆立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伸出的手还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像一个可笑的、失去了指令的木偶。
山风吹过,带着晚春的凉意,瞬间将他刚才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沸腾的血液吹得冰冷。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沮丧和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这种感觉,比脸上被抓破火辣辣地疼更甚百倍,那是一种钝重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疼痛,源自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张小娟不仅再次拒绝了他,还用那样惊恐厌恶的眼神看他,并且,亲手将那个他以为已经摆脱的标签——“流氓”,再次狠狠地、精准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那以后,张小娟彻底把陈青山当成了透明人。
无论是在教室的走廊擦肩而过,还是在操场上偶然相遇,她的目光都不会再在他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甚至,陈青山能清晰地感觉到,班上其他几个和张小娟要好的女同学,看他的眼神也带上了明显的异样和疏远,她们会凑在一起低声私语,然后在他看过去时迅速散开。
他的世界,仿佛被那声尖锐的“流氓”和那个决绝逃跑的背影,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的灰色。
他彻底没了学习的心思。
课堂上,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讲的什么公式、生词,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眼前总是反复浮现张小娟那双充满厌恶的眼睛,和那个逃跑的背影。
作业本上的字迹变得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他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十二名,从之前好不容易爬到的中游位置,直接滑到了班级的后段。
这种断崖式的变化,自然没能逃过李老师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
陈青山又一次站在了办公室。
这次,李老师脸上没有了前两次那种略带嘲讽或玩味的笑容,也没有急着讲大道理。
他只是默默地把陈青山那份画满了醒目红叉、卷面脏污的语文和数学试卷,并排推到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沉重的语气开口:
“陈青山,”李老师叫了他的全名,目光如炬,“知道你爹妈为什么给你取名‘青山’吗?”
陈青山死死地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旧布鞋,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不吭声。
耻辱和委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你爹妈,是希望你能像咱们周围这些大山一样,”
李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扎实,稳重,风吹不倒,雨打不动!有自己的根,有自己的魂!”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红叉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仿佛要敲醒他: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像田埂上没了魂、光剩个空架子的稻草人!就因为一朵你没摘到的、或许本就不该你现在摘的花,你整座‘青山’都不要了?你的扎实呢?你的稳重呢?都被狗吃了吗?!”
陈青山的眼眶猛地一热,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办公室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李老师的话,像一根烧红了的针,精准无比地扎到了他心底最疼、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抬起头来!”李老师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青山用力抹了把眼泪,倔强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还盈满了水光,但已经不再躲闪。
“瞧你这点出息!”
李老师哼了一声,语气似乎带着鄙夷,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严厉之下却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与……或许是怜悯?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记住我这句话:‘中华儿女千千万,一个不行接着换!’你没采到的,只是这漫山春天里的一朵花,蔫了,谢了,有什么关系?这整个春天,”
他手臂一挥,指向窗外那一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远山,“它还是属于你的!懂不懂?!”
“整个春天……属于我?”
陈青山喃喃地重复着,泪眼模糊中,仿佛真的看到了窗外山坡上那一片无边无际、灼灼盛放的映山红,那么热烈,那么广阔。
“对!整个春天,都是你的!”
李老师斩钉截铁,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不要灰心,要‘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眼光给我放长远一点,把头给我抬起来一点!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走出这大山,你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好看的花儿多的是!千娇百媚,应有尽有!为了眼前这一朵没缘分的,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成绩一落千丈,值得吗?蠢不蠢?!”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陈青山反复咀嚼着这八个掷地有声的字,感觉屁股被冰冻住的热气,又开始从心底最深处慢慢向全身融化、升腾起来。
是啊,李老师都说要“屡败屡战”!他陈青山只是失败了一次,两次……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弃整座“青山”和整个“春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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