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进入第三周,雾隐谷的土路被连绵的雨水泡成了泥潭,深一脚浅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车轮子常常陷在里头要七八个人喊着号子才能推出来,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潮湿的草木腐烂气味和动物粪便的酸馊味,但就是在这样令人烦躁的天气里,一件对于整个控制区而言或许比打赢一场战役更重要的事情,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在苏清月的全力倡导和老刀的强势运作下,一部名为《雾隐谷约法》的初步律典,终于结束了长达两个月的起草、争论、修改,进入了最后的颁布准备阶段,这部约法与其说是现代意义上的法律,不如说是一部融合了传统习惯、现实需求以及陈野等人所坚持的某些底线的规则集合,它用尽可能简白的话语写就,核心只有四条:第一,严禁任何形式的罂粟种植、鸦片提炼、毒品制造与交易,违者视情节轻重,处以劳役、流放乃至极刑;第二,土地归实际耕种者所有,废除人头税和强制性劳役,按收成比例缴纳公粮以维持公共开支和防卫军;第三,各部落、村寨之间纠纷,首先由当事双方自行协商,协商不成则由各寨头人组成的长老会仲裁,对仲裁结果不服者可上诉至联盟裁决庭(尚未完全建立);第四,凡十六至四十五岁男子,均有义务参加民兵训练和轮防,各寨按比例抽调青壮组成常备防卫军,军械粮饷由联盟统一调配;这四条之外,还有若干关于婚姻、继承、债务的细则,但核心就是这四条,尤其是第一条和第二条,直指这片土地千百年来最根深蒂固的毒瘤——毒品经济和封建性的土地人身依附关系。
要将这些条文从纸面变为现实,难度不亚于打一场硬仗,苏清月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方式:将约法全文用五种主要的民族语言——缅文、掸文、克钦文、傈僳文和汉文——刻在五块巨大的青石碑上,石碑就立在雾隐谷中心广场,那个原本用于集结队伍、召开大会的土台子前方,她要让每一个走过的人都能看见,哪怕不识字,也能从那些深深的刻痕和庄重的形制中感受到分量,刻碑的石匠是从控制区内能找到的最好的老师傅,带着十几个徒弟日夜赶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雨声中传得很远,像某种宣告,也像某种拷问。
陈野在带领精锐小队出发追查“幻梦”实验室的前夜,专门去看过那几块已经初具雏形的石碑,雨水顺着尚未打磨平整的石面流淌,将刚刻上去的红色字迹冲得有些模糊,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头,对身边的苏清月和老刀说:“石头立起来容易,规矩立起来难,尤其是要改变人们脑子里根深蒂固的东西,我这一去,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苏清月点了点头,她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你放心去,约法颁布的事情我会推动,防疫和医疗体系也在恢复,只要前线不出大乱子,后方我能稳住。”老刀则更实际:“各寨头人那边,大多数至少表面上已经点头,吴梭温和召孟泰会帮忙推动,但孟洪残部那边……一直没表态,我的人看到他手下最近和外面一些不清不楚的人有接触,你要小心,他可能会在你离开的时候搞小动作。”陈野冷笑一声:“跳出来最好,正好一块儿收拾了,你们按计划行事,该强硬的时候不要手软,规矩定了,就是让人守的,谁不守,就得付出代价。”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夜幕中已经集结完毕的小队,十五个人,包括五名全副武装的“铁砧”队员和十名从各部落挑选出来的顶尖猎手,每个人都穿着防水斗篷,背着精简的行囊,武器用油布仔细包裹,在雨中沉默得像一群黑色的石头,陈野最后看了一眼石碑的方向,挥了挥手,小队便无声地消失在东南方向的雨林深处,他们的目标是湄公河一条隐秘支流上游的山区,根据老刀情报网拼凑出的零星信息,“幻梦”实验室很可能藏在那里。
陈野离开后的第三天,石碑刻成了,选了一个难得的雨歇间隙,在雾隐谷中心广场举行了简单的立碑仪式,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盛大的庆典,只有各寨头人代表、防卫军部分军官以及一些闻讯赶来的村民围在四周,泥泞的广场上脚印杂乱,空气中还飘着雨后的土腥味,苏清月站在石碑前,她的声音不算洪亮,但通过阿南临时架设的简易扩音器,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乡亲们,今天立在这里的,不是几块石头,是我们给自己、给子孙后代立下的规矩!从今往后,在这片土地上,种鸦片、害人吸毒,不行!强占土地、欺压百姓,不行!有了纠纷,动手杀人、结寨仇杀,不行!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种干净的庄稼,养健康的牛羊,让孩子有学上,让老人有依靠,让每一个愿意出力的人,都能靠劳动吃饱穿暖!这规矩,要靠我们每一个人来守,谁坏了规矩,就是和我们所有人作对!”她的话朴素直接,没有太多大道理,却让不少在场的普通村民眼神亮了起来,他们窃窃私语,指着石碑上自己认识的文字,脸上露出将信将疑又带着期盼的神情,对于这些饱受战乱、毒害和剥削之苦的底层山民来说,一个清晰简单的承诺,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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