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的夏末，北京城依旧笼罩在暑热之中，然而紫禁城文华殿内的气氛，却比户外的天气更加燥热难当。一场关乎帝国未来战略方向的激烈辩论，正在这帝国的决策中枢上演。
朱由检端坐于御座之上，神色平静地注视着下方分成泾渭分明两派的朝臣。今日的御前会议，原本是商议北方边防与海军建设的拨款分配，却迅速演变成了一场“陆权”与“海权”的路线之争。
争论的导火索，是户部根据内帑银行账目和新政税收，呈上的一份关于下一个财政年度预算的初步草案。草案中，用于“海军特别建设基金”以及福建马尾讲武堂、大沽口船舶格物所、预定海军基地建设的拨款数额，首次超过了维持北方九边重镇及京营新军的常规陆军军费。虽然这其中有晋商抄没款项专项投入海军的因素，但这个数字依旧刺痛了许多人的神经。
率先发难的是一位资历颇老的都察院御史，他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激昂：
“陛下！臣以为此预算草案，大为不妥！北虏虽经鹰嘴峪一挫，皇太极身死，然建州残余未灭，多尔衮辈仍据沈阳，厉兵秣马，岂可掉以轻心？蒙古诸部虽表面归附，然狼子野心，反复无常！此时正当巩固北疆，加强边镇，训练精兵，以期彻底扫清虏氛，永绝后患！岂能糜费巨资于那虚无缥缈之波涛之上？”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中的象笏：“造船一艘，耗费数万乃至十数万两；养水师一营，岁耗堪比陆师数营！且海浪无情，舟船易损，水手难训，投入巨大而见效迟缓！纵观史册，凡强盛王朝，皆以陆权为本！昔年永乐皇帝遣郑和下西洋，耗费何止千万，然终成镜花水月，于国何益？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啊陛下！”
这番话立刻引来了众多附和之声。多是来自兵部、部分户部官员以及一些与北方边镇利益攸关的科道言官。他们纷纷陈词，强调陆上威胁的现实性与紧迫性，认为将如此巨额资金投入“风险难测”的海洋，是舍本逐末，是拿帝国的安全冒险。
“陛下，水师能保东南沿海安宁即可，何须如此穷奢极欲，建造那等巨舰？茫茫大海，除了商贾逐利，又有何物值得我天朝上国如此兴师动众？”
“是啊，陛下！如今国库虽稍裕，然各地灾荒、新政推行在在需钱，当用在刀刃上！水师之费，理应削减，至少不应超过陆师！”
面对这汹涌的质疑声浪，支持海军建设的一方，如郑芝龙、工部尚书、以及几位受新政提拔、思想较为开明的年轻官员，虽竭力反驳，但声音相对微弱。郑芝龙试图阐述海洋贸易的巨大利益和海权的重要性，但在那些根深蒂固的“大陆思维”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郑将军久在海上，自然为水师说话。然我大明根基，终究是在这陆地之上！”
“海外之利，虚无缥缈，怎比得上北疆安稳，社稷无虞？”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殿内充满了火药味。朱由检始终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一方。他需要让这些不同的声音充分暴露出来，也需要观察朝臣们的态度。
直到双方的争论稍歇，目光都聚焦到御座之上时，朱由检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诸卿所议，皆为国事，其心可嘉。”他先定下基调，随即话锋一转，“然，朕有一问，望诸卿思之。”
他目光扫过那些主张削减海军经费的官员：“若仅固守陆权，我大明可能高枕无忧？北虏之患，确需警惕，然今日之后金，困守辽东，内斗不休，物资匮乏，尚能如昔日般破关南下，威胁京畿否？我新军火器之利，边墙之固，可能御之？”
不等回答，他继续问道：“即便荡平辽东，永绝北患，然后呢？我大明便可安享太平了么？”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一旁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诸卿只见陆上烽烟，可曾见这万里海疆之外？红毛番、佛郎机等西夷，凭坚船利炮，纵横四海，窃据我大明藩属之地，垄断东西贸易之利。其商船所载，岁入何止千万？其战舰所至，便可威胁我沿海膏腴之地！如今他们尚在南洋，他日若舰临大沽、兵犯长江，我当何以应对？仅靠岸防炮台与旧式水师乎？”
他的手指重点敲了敲台湾岛和马六甲：“东番被占，商路受制，此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之患！昔日永乐年间，郑和宝船队扬威异域，万国来朝，何等气象？其后海禁，宝船蒙尘，我大明视线内缩，方有今日西夷猖獗之势！此非下西洋之过，乃后继无人之过！”
朱由检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与远见：
“故，朕今日明告诸卿：陆权，为立国之本，不容有失，北疆防务，朕从未松懈！然，海权，乃强国之基，更需大力开拓！二者并行不悖，相辅相成，绝非对立！”
“未来帝国之财富，将大半来自于海洋贸易！未来帝国之安全，亦需强大的海军来扞卫海疆，并将威胁阻于远洋之外！陆师为盾，护我山河；海军为矛，开拓未来！缺一不可！”
他走回御座，目光灼灼：“海军之投入，看似巨大，然其回报，将是十倍、百倍！控扼海路，则商税滚滚而来；开拓殖民，则资源取之不竭；扬威海外，则四夷宾服，不敢觊觎！此乃千秋功业，非一时得失可计！”
“预算草案，朕准了。”朱由检最终一锤定音，“海军建设，按计划推进，款项如期拨付。北疆防务，亦需加强，具体数额，由兵部、户部再行详细核算，务必确保无虞。朕要的，是一个陆海兼备，既能安内，更能攘外的强大帝国！”
皇帝斩钉截铁的话语，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支持海军者心中大定，而反对者虽心有不甘，却在皇帝清晰的战略阐述和不容置疑的权威面前，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
一场朝堂风波暂时平息，但朱由检知道，观念的转变非一日之功。他必须用未来的事实，用海军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利益与荣耀，来彻底扭转这延续了千年的“大陆心结”。帝国的车轮，已然在他的强力推动下，坚定地驶向了蓝色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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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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