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的余威尚在河谷间回荡，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浓郁的血腥气。卧牛岗下，被炮击犁过一遍的战场上，残肢断臂与倒毙的战马混杂，形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死亡地带。然而，后金军的进攻并未因这雷霆一击而完全停止。炮火主要覆盖了前锋和中央区域，两翼仍有部分悍勇之辈，在基层军官的嘶吼驱赶下，踏着同袍的尸骸，继续向着明军阵地涌来。其中，尤以一支约五百人的重甲步兵最为显眼。
这些人身材魁梧，身披多层重铠，许多甚至穿着从明军缴获或仿制的精良铁甲，手持厚重的斩马刀、狼牙棒等破甲重兵器，头盔下的眼神凶悍而麻木，他们是皇太极麾下最精锐的步战力量——巴牙喇护军营，白甲兵！他们如同移动的铁塔，无视身旁零星的炮火延伸射击，迈着沉重的步伐，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直扑卧牛岗左翼火枪兵第一营的阵地！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要凭借超强的防护和近战能力，强行撕开明军的火枪阵列！
“稳住！是鞑子的白甲兵！没有命令，不许开枪！”火枪兵第一营的阵地上，连长王瘸子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脸上的刀疤因紧张而扭曲。尽管经历过操演，但直面这群传说中的后金精锐，许多新兵依旧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站在第一排副连长位置的李定国，紧紧握着手中的燧发枪，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白甲兵盔甲上暗沉的血迹和砍痕，感受到那股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煞气。但他脑海中回响的，却是讲武堂教官冰冷的话语：“记住，在成建制的火力面前，个人的勇武毫无意义！你们的任务，就是信任你们手中的火铳，信任你们身旁的战友，信任你们的训练！”
“第一排！举枪！”营长的命令通过喇叭层层传来。
“唰！”第一排士兵，包括李定国在内，齐刷刷地将燧发枪稳稳端起，枪托抵肩，刺刀斜指前方，准星对准了那片缓缓逼近的钢铁丛林。士兵们屏住呼吸，努力压制着狂跳的心脏，等待着那个命令。
巴牙喇兵进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这个距离，对方的重箭已经可以抛射过来，但明军阵线依旧沉默。
进入一百步！这个距离，已进入燧发枪的有效杀伤范围！
“瞄准！”营长的声音陡然拔高。
第一排士兵的手指扣在了扳机护圈上。
白甲兵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决战时刻的来临，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开始加速冲锋！
“放！”
“砰——！！！”
第一排齐射！声音远比火炮沉闷，却更加密集！白色的硝烟瞬间从阵前弥漫开来！数百颗铅弹如同致命的蜂群，呼啸着扑向冲锋的白甲兵！
“噗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密集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白甲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一顿！他们身上精良的铠甲，在近距离射来的铅弹面前，显得如此脆弱！铅弹轻易地撕裂铁叶，嵌入内层的锁子甲和棉甲，甚至直接破甲而入，在后背开出一个更大的血洞！鲜血瞬间从铠甲的缝隙中飙射而出！
惨叫声被扼在喉咙里，前排的白甲兵成片倒下！他们至死都无法相信，自己倚仗的厚重铠甲，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第一排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前！瞄准——放！”
“砰——！！！”
几乎没有丝毫间隙！第二排齐射接踵而至！硝烟尚未散尽，第二轮铅弹风暴再次降临！又将一批白甲兵扫倒在地！
“第二排后退！第三排上前！放！”
“砰——！！！”
三段击！明军新军操练了无数遍的战术，在此刻展现出了恐怖的杀戮效率！三轮齐射，如同疾风骤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持续不断地将死亡倾泻到敌军头上！
白甲兵们引以为傲的防护和勇武，在这绵密而精准的火力打击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们甚至无法靠近到五十步内！阵前八十步到一百二十步的区域，已然堆积起了一层由白甲兵尸体组成的“钢铁坟场”！后续的巴牙喇兵冲锋的势头被彻底打垮，他们惊恐地看着前方同袍如同割麦子般倒下，看着那不断喷吐火焰和死亡的白烟，勇气迅速被恐惧取代，脚步开始迟疑，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
“装弹完毕！”
“第一排上前！”
循环再次开始！
李定国随着后退的第一排蹲下，机械而迅速地完成装填步骤：咬开纸壳弹药包，将火药倒入引药池，剩余火药倒入枪管，装入铅弹，用通条压实……他的动作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但严格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准确无误。他能闻到刺鼻的火药味，能听到身旁战友粗重的喘息，也能听到对面传来的绝望哀嚎。他抬起头，看到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白甲兵，此刻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弹雨中挣扎、倒下，一种混杂着震撼、后怕以及一丝扭曲快意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这就是……新军的力量……”他喃喃自语。
王瘸子看着前方那片尸横遍野的景象，又看了看阵地上虽然紧张但阵型丝毫不乱、持续射击的士兵，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什么狗屁白甲兵！在老子们的火铳面前，都是纸糊的！”
线列枪毙，名不虚传。燧发枪配合三段击战术，在这个时代，形成了对传统重步兵的绝对碾压。皇太极寄予厚望的巴牙喇精锐，连明军的阵线都未能触碰，便已伤亡殆尽，倒在了追求荣耀的路上，或者更准确地说，倒在了时代变革的无情车轮之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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