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夏,京畿之地的天空湛蓝如洗,炽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昌平州境内、由皇帝内帑直接管辖的几处大型皇庄土地上。与往年此时田野间相对单一的青黄色彩不同,今年的皇庄,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充满生机的繁茂景象。
在一处名为“永丰屯”的皇庄核心区,人头攒动,气氛比头顶的烈日还要热烈几分。首辅徐光启早已脱去了官袍,穿着一身粗葛布的短衫,头戴斗笠,裤腿高高挽起,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腿,亲自站在一片与他齐腰高的、枝叶肥硕的作物丛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因激动而泛着红光,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气质被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喜悦所取代。
“快!小心些,莫要伤了块茎!”徐光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指挥着几名同样兴奋的庄户和格物院派来的年轻学生。
那几个庄户,手中拿着特制的木锹,小心翼翼地在植株根部周围挖掘。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围观的人——包括庄头、附近被招募来的流民、以及徐光启的门生故吏——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木锹的起落。
泥土被轻轻翻开,随着庄户熟练的动作,几个沾满新鲜泥土、拳头大小、黄褐色的块状物被逐一刨了出来,像变戏法似的,越刨越多,在植株根部堆成一小堆。
“天爷!这……这么多!”一个老庄户瞪大了眼睛,声音嘶哑地惊呼道,他捧起一个沉甸甸的土豆,双手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他种了一辈子黍米麦子,从未见过在如此贫瘠的沙土地上,一株作物能结出这般硕果!
徐光启快步上前,接过那个土豆,用手抹去上面的泥土,仔细端详。块茎饱满,皮薄而光滑,虽大小不一,但产量已然惊人。他掂了掂分量,又看向地上那堆收获,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快!称重!记录!”他连声吩咐。
早有准备的学生立刻拿来大秤和纸笔。他们将这一株植株下所有的土豆收集起来,过秤。
“记录!永丰屯甲字叁号田,单株土豆,实收……三斤七两!”学生高声报出数字,声音因难以置信而拔高。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三斤七两!一株就三斤七两!”
“这……这一亩地得收多少?”
“神仙粮!这是陛下赐下的神仙粮啊!”
徐光启捻着胡须,仰头望天,努力抑制着眼角的湿润。他知道,这并非什么神仙粮,这是格物,是陛下从泰西引入、又经他多年研究、如今终于在京畿土地上成功驯化的“土豆”!尽管种植技术尚不成熟,株距、施肥、病虫害防治都还在摸索阶段,但这首次收获展现出的潜力,已远超他最乐观的估计!
与此同时,在相邻的另一片田垄里,另一种奇特的作物也迎来了验收。植株高大,挺拔如林,顶上抽出雄穗,腰间抱着被层层苞叶包裹的棒子。庄户们掰下那些棒子,剥开绿色的外衣,露出里面排列整齐、金黄或莹白的籽粒。
“玉米!这是玉米!”另一个负责记录的学生兴奋地喊道,“棒大粒饱,亩产预估……虽不及土豆那般恐怖,但也远超高粱、谷子!”
实测数据被飞快地汇总。初步估算,在这片原本算不得肥沃的皇庄土地上,土豆的亩产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千五百余斤!玉米的亩产也超过了四百斤!这个数字,相较于此时北方主流作物麦、粟亩产不过一二百斤的现实,无异于一场农业革命!
“祥瑞!此乃天降祥瑞,佑我大明啊!”庄头激动得就要朝着京城方向叩拜。
徐光启却摆了摆手,他虽然同样激动,但理性尚存:“非是天降,乃是人为!是陛下圣明,高瞻远瞩,引入此等救荒作物!是格物院上下,悉心栽培,摸索技法!更是尔等辛勤劳作,汗滴禾下之功!”
他环视周围那些因丰收而洋溢着希望与感激面孔的庄户和流民,声音洪亮:“此二物,不择地力,耐旱抗瘠,产量奇高!自此以后,我大明百姓,饱腹有望矣!”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传回紫禁城。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由检正在批阅奏章,当毕自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将徐光启的奏报和那几颗还带着泥土芬芳的土豆、玉米呈上时,朱由检拿着奏章的手,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仔细阅读着奏报上记录的一个个数据,抚摸着那沉甸甸、实实在在的收获物,一种巨大的成就感与欣慰感油然而生,甚至比得知西山铁水奔流、蒸汽机轰鸣时更为强烈。
工业的基石固然重要,但让百姓吃饱肚子,是任何时代、任何政权最根本的合法性来源,也是社会稳定的压舱石。土豆和玉米的成功,意味着他手中握有了对抗明末小冰河期气候下频繁天灾、缓解日益严峻粮食危机的一张王牌!
“好!好!徐师傅果然不负朕望!”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踱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此功,不下于开疆拓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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