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雾未散。
樱之浦海湾外的海面上,明军舰队完成了最后的战前准备。一百二十艘战船以“镇海”号为中心,排成三道弧形战线。最前方是四十二艘主力炮舰,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舷外;中间是六十艘运兵船与平底登陆艇;后方则是十八艘快速哨船,负责警戒两翼。
“镇海”号三层舰桥上,郑芝龙披挂整齐,一身山文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单手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滩头防线——那三道死亡屏障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最外沿的竹桩阵、中间的石雷绊马区、最后方高达一丈的夯土垒墙。
“潮水已退至最低。”宋献策站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份潮汐表,“接下来两个时辰,潮位将逐渐上涨。现在抢滩,士卒需在齐膝深的海水中跋涉四十步。”
“四十步……”郑芝龙放下望远镜,“足够敌军射出三轮箭、两轮铁炮了。”
“但也是最佳时机。”刘文柄的声音从舱梯处传来。他全身披挂登上前甲板,那身特制的深蓝色将官甲上,胸口的麒麟纹已被磨得发亮,“潮位最低时,竹桩阵完全暴露,我军可看清每一处障碍。若等潮水上涨,竹桩半没水中,反而危险。”
郑芝龙转头看他:“刘将军,你的兵准备好了?”
“一万京营火枪兵,已全部登艇。”刘文柄抱拳,声音沉稳如铁,“只等总兵一声令下。”
郑芝龙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里,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鬼角群岛的初战、陈怀忠献图时的悲愤、皇帝在平台说“纪胜于兵”时的眼神。最后,所有的画面汇成一点。
“传令。”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清晰无比,“巳时初刻,总攻开始。第一轮炮击,半个时辰。炮击停止后,刘文柄部抢滩登陆。”
“得令!”
命令如涟漪般传遍舰队。各舰旗手打出旗语,炮手开始装填火药,火绳枪手检查火绳与药池。一种压抑而炽热的气氛在海面上弥漫开来——那是大战前的最后宁静。
在登陆艇中,火枪兵们正在做最后检查。他们手中的是改良版鲁密铳,枪管比鸟铳更长更重,射程可达百步,但装填也更为繁琐。每个士兵腰间挂着三个皮袋:最大的装发射火药,中等装弹丸,最小的装引火药。另有一根通条插在枪管下的卡槽中,火绳则缠绕在左腕上,保持燃烧。
“检查火绳!”什长们低声吆喝,“长度留够三寸!太短烧手,太长点不着药池!”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调整,老兵则默默将火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确保不会在颠簸中熄灭。
同一时刻,滩头垒墙后方。
岛津光久站在最高的那座箭楼上,透过了望孔的缝隙,死死盯着海湾外那片帆樯如林的舰队。他昨夜彻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握刀的手依然稳定。
“主公。”家老岛津久通登上箭楼,声音沙哑,“明军……开始动了。”
“看到了。”岛津光久的声音异常平静,“传令各队:铁炮足轻瞄准登陆艇,弓足轻覆盖滩头水面,长枪足轻守在垒墙缺口。记住——放近了再打,我要让明军的血,染红整个樱之浦。”
“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把那些‘玉碎队’调到最前面。告诉他们,今日若战死,家族世代受我岛津家供奉;若后退一步,全家连坐。”
“遵命!”
岛津久通匆匆下楼。箭楼上只剩岛津光久一人。他伸手抚摸腰间佩刀“国光”的刀柄,那上面刻着岛津家十四代家督的训诫:“萨摩之魂,宁折不弯。”
今日,这柄刀要么饮尽明将之血,要么……与他一同折在这片海滩上。
巳时整。
海面上突然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巨响。
“轰轰轰轰——!”
明军四十二艘主力炮舰侧舷,超过三百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晨雾中连成一片橘红色的光带,浓白的硝烟如海啸般席卷海面。炮弹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三里的滩头防线。
第一轮齐射,覆盖的是竹桩阵。
实心铁球如陨石般砸进沙滩,溅起数丈高的沙柱。削尖的竹桩在冲击下成片折断、飞溅,有些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作齑粉。更可怕的是那些链弹——两根铁球中间用铁链连接,发射后在空中高速旋转,如同死神的镰刀,所过之处,竹桩齐腰而断,连带后方躲藏的几名足轻也被拦腰斩成两截。
“第二轮——放!”
炮击没有停歇。各舰按照预定射程分层射击:最前方的十二艘战舰瞄准竹桩阵;中间的十八艘覆盖石雷区;后方的十二艘则直接轰击垒墙。
垒墙后的萨摩军遭受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打击。
夯土垒墙在实心弹的连续轰击下不断崩塌,碎石泥土如雨点般砸落。箭楼被直接命中,木结构轰然倒塌,里面的弓箭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掩埋。一段约二十丈的垒墙在承受了十发炮弹后终于支撑不住,整段向内坍塌,露出后面惊慌失措的长枪足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