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那柄孤零零的佩剑躺在地上，像一道无声的伤口。
空气中弥漫着白莲净化后的微末清气。
与尚未散尽的深入骨髓的悲怆混杂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杨戬就站在这片寂静的中心。
他看着母亲消散的地方，看着那柄剑，看着这片刚刚被至亲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短暂安宁的庭院。
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却又灼烧五脏的洪流在胸腔内疯狂冲撞。
几乎要将他的魂魄都撕裂。
命运……何其不公？！
他曾经，在父亲温和的教导和母亲偶尔流露的宠溺目光中，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像父亲书中描摹的那般，做个知书守礼、平安喜乐的普通人。
或许将来考取个功名，看着大哥娶亲，看着三妹出嫁，承欢父母膝下。
简单，平凡，却温暖得让他每每想起，都觉得心头被阳光晒得发烫。
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所谓的天规化作锋利的屠刀，所谓的至亲露出可怖獠牙。
杨家满门喋血。
父亲和大哥在他眼前被金光吞噬，尸骨无存，连一缕残魂都未能留下。
他和年幼的妹妹，从云端跌落泥泞。
在无尽的追杀与绝望中仓皇逃命，饮风餐露，伤痕累累。
血海深仇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逼着他不得不撕碎天真，迅速成长。
成长为一头只知道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眼睛里只剩下复仇火焰的狼。
五年！
整整五年！
他在隐灵谷中日以继夜地苦修，将所有的痛苦、恐惧、思念都化作挥动刀锋的力量。
每一次筋疲力尽倒地，他脑海中浮现的都是父亲倒下的身影、大哥温热的血滴、母亲毅然决然冲进金色洪流的身影。
还有……孙悟空。
支撑他爬起来，继续在枯燥和剧痛中前行的，唯有守护与复仇二字。
如今，他终于学有所成，法力大成。
他杨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面对天兵只能被动挨打、仓皇逃命的少年。
区区天兵，他早就斩之如草芥。
可就在他刚刚觉得，自己似乎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可能，去触碰那高悬于九天之上的仇敌时……
母亲回来了。
他何尝看不出母亲，三妹，甚至孙悟空都盼着他能放下仇恨，重新开始生活。
可当他好不容易快要接受了，好不容易就要……
母亲又以这样一种方式，彻底离开了。
她用她最后的存在，净化了兵戈，留下了那样温柔的嘱托。
世间路，并非只有一条？
杨戬在心底无声地冷笑。
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震得他神魂欲裂。
他面前，何曾有过选择？！
从他记事起，杨家其乐融融，路是父亲铺好的书香坦途。
从天兵降临那夜起，路就只剩下一条。
父亲大哥用尸体铺就的通往复仇的荆棘血路！
这五年来，他在隐灵谷走过的每一步，哪一步不是用血汗、用险些丧命的代价硬生生走出来的？
那是一条窄到只能容他一人踽踚独行、两侧皆是万丈深渊的绝路！
五年！
父亲和大哥的尸骨还不知散落在这天地间的哪个角落，或许早已化为尘土！
五年！
母亲在他眼前，为了保护他们，燃尽最后一丝生命与神魂，化作白莲，消散于天地。
连一点念想、一缕魂魄都没能留下！
他们何其……残忍！
残忍到连一点可供缅怀的遗物、可供祭奠的坟茔都不肯留给他和三妹！
残忍到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至亲接连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然后还要告诉他，放弃复仇，去走别的路？
他做不到！
胸腔里那团灼烧了五年的恨火，早已与他的血脉、骨髓、乃至灵魂生长在了一起。
若要放弃复仇，除非将他杨戬也一并焚毁！
杨戬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灌江口上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遮蔽了所有天光。
视线所及，只有一片雾蒙蒙的令人绝望的灰白。
看不见天庭的琼楼玉宇。
也看不见任何所谓的公道或天理。
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
一点冰凉，轻盈地落在了杨戬紧蹙的眉间。
随即，两点、三点……无数洁白、细碎的冰晶，从天穹那灰蒙的帷幕后悄然飘落。
下雪了。
灌江口的初雪，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恰如其分。
素白的雪片，纷纷扬扬。
宛如瑶姬最后化作的纯净光点。
无声地覆盖着方才战斗与净化的痕迹，试图掩埋一切。
它们轻柔地拂过杨戬冰冷紧绷的脸颊，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
停留一瞬，便又化作细微的水痕，顺着深刻的五官轮廓滑下。
像一滴迟来而冰冷的泪。
雪越下越大。
很快，庭院的地面、残破的篱笆、光秃的枝桠，都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洁净的银白。
世界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雪净化了第二次。
变得安静、肃穆，却也更加寒冷彻骨。
杨戬久久地站立在雪中，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他握着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与刀柄的金属几乎融为一体。
他微微启唇，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杨戬声音低得几乎被雪落的声音掩盖，却沉重如铁，砸在寂静的庭院里。
“母亲……”
“二郎……做不到。”
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更像是对那消散于天地间的至亲亡灵，做出的最终回答。
也是对他自己未来道路的……残忍裁定。
雪，落在杨戬乌黑的发顶，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也落在他脚边那柄孤剑上，试图将它也一同掩埋。
孙悟空站在不远处无声看着。
她看着雪中杨戬那孤绝如冰川，却又仿佛随时会被内部压力崩碎的背影。
金色的眸子里光芒复杂。
她知道，瑶姬那温柔而深远的期望，那用生命换来的净化与劝诫，终究没能拉回这头已被仇恨浸透骨髓的孤狼。
那道名为复仇的深渊，他已经决意踏入，并且，不打算回头了。
雪，静静地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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