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师父。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五年来,守着沉睡的她已成习惯。
每一日,他都在清晨为她擦拭脸庞,午后在她窗前读书,黄昏对着她说话。
哪怕从未得到回应。
杨戬只知道,她醒来那日,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看着她熟悉的金睛,听着她熟悉的语气。
五年积压的所有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生硬的“三妹……松手。”
杨戬只知道,她离开这短短一日,他便坐立难安。
练功时心不在焉。
读书时神思恍惚。
吃饭时会下意识看向那个空位。
夜里会站在这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这种牵肠挂肚,这种患得患失,这种仿佛整颗心都被一根线牵着、线那头系在她身上的感觉……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绝非是徒儿该对师父产生的情愫。
瑶姬看着杨戬沉默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你父亲在世时,常说你们兄妹三人,性情各异。”
瑶姬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柔。
“你大哥杨彦,热烈如火,像你父亲,十六七岁便嚷嚷着要娶心仪的姑娘,说遇见了便要牢牢抓住,一刻都等不得。”
杨戬指尖微微蜷缩。
大哥。
那个记忆里总是笑呵呵、会把他扛在肩上、会偷偷带他溜出门玩的兄长。
五年了,他几乎不敢回想。
怕一想,那些鲜活的画面便会化作冰冷的尸体。
“你三妹绫儿,虽年纪尚小,却心思通透。”
瑶姬继续道。
“她与我说,前些日子在隐灵谷,谷里有个小弟子对她好,给她摘野果,编花环,她便红着脸跑来问我,这算不算‘喜欢’。”
杨戬抬眸。
“我问她,你觉得呢?”瑶姬微微一笑。
“她说,看见那人就开心,看不见就想念,有什么好东西都想分他一半——这大概就是喜欢了。”
小姑娘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脸上飞着红晕,天真又认真。
“那你呢,二郎?”瑶姬看向儿子,目光深深。
“你今年十八了。这些年,你可曾对谁有过这样的感觉?看见便欢喜,不见便想念,得了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送到那人面前?”
杨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吗?
有的。
那个金发金睛的身影,不知何时起,已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她笑时,他觉着天地都亮了。
她伤时,他恨不能以身相代。
她随手丢给他一块糖、一枚玉佩,他能珍藏许久。
她离开不过一日,他便觉得这院子空得厉害,时间漫长得难熬。
这是……喜欢?
是男女之情?
可她是他的师父啊。
哪怕他不叫,哪怕他们之间没有正式的拜师礼。
但传道授业之恩,救命护持之义。
她在他心里,早就是亦师亦友、亦亲亦……亦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
“你可还记得你父亲在槐树下埋的那坛酒。”瑶姬忽然道。
杨戬一怔。
“那时他与我说,咱们家二郎啊,性子太淡,太冷,心里只装得下家人,却不懂什么叫朋友,什么叫爱人。”
瑶姬望向槐树粗壮的树干。
她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岁月看见了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他怕你这一生,只知道守护,却不懂何为心动,何为厮守。”
“所以他埋下那坛‘雪里春’,说等有一日,咱们二郎遇见那个让他懂得情爱为何物的人,便挖出来,与那人共饮。”
夜风忽然停了。
槐叶静悬,月光凝固。
杨戬坐在石凳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父亲……埋的酒。
竟是为等他遇见……让他懂得情爱为何物的人。
情爱……
原来如此。
难怪他会在意她的一举一动,会在她靠近时心跳如鼓,会在她离开后魂不守舍。
难怪他始终难以启齿叫她师父。
那不是不愿,是不甘。
不甘只做她的徒弟,不甘只站在她的身后。
不甘她看他时,永远像看一个需要照拂的孩子。
难怪他如此介意成为她爱屋及乌的乌。
原来,他不是介意被当做。
而是介意那个,不是他。
原来……
他杨戬,在不知何时,早已爱上了自己的师父。
爱上了那个从天而降、金发金睛、张扬又温柔的妖。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炸得他心神俱震,四肢百骸都泛起酸麻的颤栗。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想要破土而出,却又被层层枷锁束缚,挣扎着,嘶吼着。
最终化作一片无声的灼热。
“母亲……”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
“不必说。”瑶姬轻轻握住他的手,“娘都明白。”
她的手在这夜风中温暖而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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