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汉堡,布洛姆·福斯船厂1号船坞
清晨的易北河上,薄雾像一层薄纱,笼着水面。
阳光挣扎着穿透雾气,碎金似的洒在银灰色的船体上。
卡特·安德森站在舷梯下,微微仰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眼前这头钢铁巨兽。
船身长289米,宽46米,舷侧用亮白油漆刷着巨大的船名——“ORIENTAL GIANT”。每个字母足有三层楼高,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
“卡特船长。”
汉斯·穆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船厂总工程师手里拿着一顶黄色安全帽,递到他面前,“按照规矩,您得亲自检查完每一处,才能在交付文件上签字。”
卡特伸手接过安全帽,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是兴奋。
三十七年海员生涯,他开过二十七艘船。从三千吨的小散货船,到五万吨的油轮,什么样的钢铁家伙没见过?
但眼前这艘……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从哪儿开始?”
“从船底开始。”穆勒推开身旁一扇厚重的防水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陈先生特别交代,船长必须了解这艘船的每一根骨头。”
两人沿着舷梯往下走,一步步踏入船体内部。
空气里,弥漫着新刷油漆的刺鼻气味,混着机油的厚重味道。头顶的照明灯亮得晃眼,将狭窄的通道照得如同白昼,连地上的焊渣都看得一清二楚。
穆勒在一处焊接点前停下脚步。
他掏出强光手电筒,光柱精准地打在钢板接缝处,“看这里。”
卡特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抚上冰冷的钢板。
焊缝平整得像镜面,在灯光下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没有一丝凸起的毛刺。
“钢板厚度28毫米,比国际标准厚20%。”穆勒的声音带着几分自豪,“整艘船用了三万六千吨特种钢,其中一万两千吨——就是您脚下踩的这种,是德国蒂森克虏伯的船用高强钢,屈服强度355兆帕。”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普通油轮,只用235兆帕的钢材。”
卡特的指尖,沿着焊缝慢慢滑动。
“全部X光探伤。”穆勒继续说,手电筒的光柱在通道里扫过,照亮两侧密密麻麻的钢板,“一百二十七公里焊缝,每一厘米都拍过片。发现有气泡、夹渣的,二话不说,全部割掉重焊。”
“就为这个,我们多花了四个月工期。”他笑了笑,“陈先生说——‘安全没有捷径’。”
卡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通道两侧,各种管道、线缆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条条规矩的蟒蛇。不同颜色的油漆标注得清清楚楚:红色是消防管,蓝色是淡水管,黄色是油管,绿色是通风管。
每一条管道,每隔三米就钉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管径、压力、流向,字迹工整。
“像军舰。”卡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惊叹。
“比军舰还仔细。”穆勒推开另一扇门,门后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这是机舱。”
门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卡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是一台巨大的主机——MAN-B&W 8K90MC型柴油机,足有四层楼那么高,像一尊沉默的钢铁巨神,矗立在机舱中央。
曲轴、连杆、活塞,都浸在粘稠的机油里,静静沉睡,仿佛在等待一声令下,便能爆发出撼天动地的力量。
“八缸,缸径900毫米,冲程2500毫米,单缸功率2850千瓦。”穆勒的语气,像在介绍自己最疼爱的孩子,“整机功率千瓦,比同吨位油轮的主机,大了整整15%。”
“但油耗,反而低8%。”他指着主机顶端的喷油嘴,“陈先生要求我们优化了喷油系统和增压器,省油又有劲。”
“为什么?”卡特忍不住问,“多出的功率,用在哪里?”
“储备。”穆勒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他走到舷窗边,指着外面雾蒙蒙的河面,“在好望角遇到九级浪,别的船要减速到6节才能勉强航行,这艘船,可以保持10节的速度。”
“波斯湾夏季高温,别的船主机功率要打折15%,这艘船,几乎不打折。”
穆勒又指向主机旁的一个小舱室,“而且——这里还有一台3000千瓦的辅助柴油机。主机故障的话,它能提供应急动力,让船以8节的速度继续航行,足够开到最近的港口。”
卡特沉默了。
他的眼前,突然闪过年轻时的画面。
好望角的十二级风浪,巨浪像小山一样砸在甲板上。主机故障,全船二十九个人,在海上漂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像一辈子那么长。
最后,死了两个兄弟。
如果当时,船上有这样的设计……
卡特的喉咙,突然有些发堵。
“继续看。”穆勒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爬上七层狭窄的楼梯,终于来到驾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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